她说完这句话,一直没有做声的邵琼忽然站起来,冷冷的盯着他,虽然没有说话,但他明白她的意思,她让他走。
邵元松不想惹她们母女生气,转身离开。
……
邵元松靠着院墙昏昏欲睡,邵勇在旁边推他,语气满含担忧:“将军,您不能睡,要不去车里休息一会儿吧?”这油尽灯枯的身体,怕睡着就再也醒不来了。
邵元松有些吃力的睁开眼睛,“不会睡的,还不到时候呢。”仔细听了听院里的动静,笑道:“我这辈子,好久没有这么踏实过了……”
邵勇听得眼睛一酸,正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邵元松精神一震,语气有些焦急道,“那是小武吧,是不是旭哥儿有消息了?”
“定然是的。”邵勇看到小武兴奋的手势,笑道,“看样子是好消息,小武那满脸迫不及待的样子,想是要跟您领功呢!”
邵元松心里松了口气,心中也升起一股喜悦,扭头就往院门那边走,“我得去告诉她,她不想见我,儿子的消息总是要听的。”
他的手刚抬起来,忽听院内传来一声凄厉的的哭嚎,“娘——”
意识到了什么,邵元松心里一紧,直接推开院门。院子里还是早上的样子,唯有那靠在椅子里的女子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年若……”邵元松嗫喏着,这十年心中念了无数遍的名字带着滂沱的感情喷薄而出,“年若,水水!”
邵勇担心的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邵元松却在突然的爆发后又突兀的冷静下来,似乎找到了和对方在一起的方法,快速吩咐道,“去把车里的蓝皮包袱拿来。”
邵元松缓缓的走到哭的不能自已的女儿面前,抬手犹豫半晌,最终抵不过渴望,粗粝的大手温柔的落在她的头顶,“我对不起你们母女,你恨我是应该的,可你娘苦了一辈子,你总不能叫她到了地下都一身寒酸。”
也许是这一点说服了邵琼,也许只是过于悲痛没有争执的力气,几乎晕厥的邵琼任由邵元松扶起来揽在怀里,安置在一旁的椅子上,“你先歇会儿,你娘的后事,还要辛苦你。”说罢,接过邵勇送进来的包袱,对他道,“之后你们都听姑娘的,好好照顾她。”
邵勇看见他看向邵琼时目光中浓烈的不舍,心中似有所感,喉头哽咽着郑重道,“是,将军!”
邵元松点点头,最后看了眼女儿,俯身将轻飘飘的年若抱起,进了正房。
……
邵元松珍惜的抱着怀中的人,仔细将她落在颊边的银发捋到耳后,呢喃道,“对不起水水,唯有这一件事我不能应你。你是我的妻,活着的时候我没有好好对你,死后总要给我机会偿还,这是我欠你的……”
等邵琼缓过劲儿来,进屋去催促邵元松,才发现她恨了一辈子的父亲穿着和她母亲同样的寿衣紧紧抱着怀中的人躺在一起……
邵琼大哭着冲上去,“就算这样,我娘也不会原谅你的,我也不会!”撕扯着想将两人分开,然而只是徒劳……
南北黎朝统一的最后一战,怀化大将军邵元松身受重伤之际,强撑病体回到家乡,抱着他重病的结发妻子溘然长逝。子孙想为两人整理仪容,奈何却无法将两人分开,最后只得按照原样,将两人一起下葬。
据说,将军和夫人一生伉俪情深,到死将军紧紧抱着夫人,脸上还残留着爱护之情。在新朝传为一段佳话……
第2章 重生归来
“三爷,三爷?您怎么了?”柔媚的女声像隔了一层水帘般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邵元松眉头紧皱,等待着脑中炸裂般的感觉退去。忽觉一条滑溜溜的胳膊攀着他的脖颈缓缓摩挲,邵元松一个激灵睁开眼睛,锐利的朝着胳膊的主人看过去,随即一愣:这是谁?我在哪儿?我不是要去阴曹地府么?阴曹地府怎么如此眼熟?
怜儿先是被他眼中迸出的凶光吓了一跳,待要想自己哪里没做好惹怒了他,又见他双目放空,一片茫然之态。
是看错了吧?怜儿想着,三爷向来怜香惜玉,自己刚跟了他不久,正是贪鲜的时候,喜欢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发火?
想到这里,怜儿放柔身段,软绵绵的靠过去柔声道,“三爷,听姨娘说,三奶奶近来怀像不好,昨日似又发了脾气,姨娘让我跟您说说,您还是去看看三奶奶吧,将心比心,三奶奶会生气也是正常……”
怀像不好,三奶奶……
早远记忆的堤坝像是被捅开了一个口子,迅速决堤,那些早已忘记的人和事立刻汹涌的丰满起来:眼前这二八年华的小姑娘,不就是他接回来的外室,后来被抬做贵妾的顾氏身边的贴身丫头么!
当时他的妻子年若因为发现了顾氏的存在,跟他大闹一场,他因顾氏表现出来的大度体贴,对比之下对年若极是厌烦,又有大房堂哥在一旁说什么男人不能让女人牵着鼻子走,惧内之类的嘲笑,让他一气之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不顾年若怀孕五个多月,直接将也大着肚子的顾氏由见不得人的外室风风光光的接进府里,抬做贵妾。
自那之后,他就再没去看过年若,每每听到她的消息,都是从顾氏这里,知道她不是在发脾气,就是发疯咒骂,要不就是因为怀孕而病怏怏的。
顾氏说这些时,每每总是劝他此事是他做的不对,年若也是艰难,他应当体谅云云,显得善良又大度。
让他总觉得顾氏不愧是千金小姐出身,气量不凡。又对比年若知道他要纳顾氏时那张满是憎恶的脸,对顾氏愈发怜惜,自然也愈发的不想去见年若。
顾氏在他面前向来贤惠体贴,劝了两回,见他不愿意听的样子,似是无奈,便不再提,只尽自己的本分,还把身边的怜儿给了他。
千金小姐?邵元松如今回想,心中冷嘲,可惜他那时不过商家子出身,又年纪轻见识少,觉得知情知趣,温柔体贴、贤惠大度便是千金小姐的做派。可事实上真正的千金小姐哪里会那样没有风骨,让自己那样委曲求全,身边的丫鬟随便拎出来一个在床/上都是难得的尤、物。
可惜他顺风顺水十几年,根本不懂女人心思,只觉得顾氏这种以他为天的态度让他飘然,怜儿的鲜嫩和功夫让本就没什么定力的他流连忘返,更加将年若抛之脑后……以致于……
想到这里,邵元松脸色一变,猛的将怜儿推在地上,在怜儿的痛呼声中往外走去,刚到门口,就见顾氏身边另一个丫鬟香儿白着脸匆匆赶过来,“三爷,不好了,三奶奶去找了姨娘的麻烦,害姨娘跌了一跤,姨娘要生了!”
邵元松脸色大变,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场景,是临死前的走马灯?还是因他日思夜想,所以在梦中做自己想做的事?
然而随着他走出院落,脚下有如实质的青石板路,拂在脸上的秋风和来来去去丫鬟们细微的表情都清清楚楚的让他觉得仿佛真的又回到了当年。
敛华院内兵荒马乱的嘈杂扫去了他心中升起的疑虑,做梦也好,走马灯也罢,这一次,他一定要尽心护好他的妻儿。
“三爷,敛华院到了,您要去哪里?”香儿已经走进了院子,察觉身后有点不对劲,一扭头才发现三爷竟然没有跟进来,竟朝着主院的方向去了,急忙喊道,“是姨娘早产了!”不是三奶奶,难道她刚刚说错了?
邵元松没理她,顾氏哪里是早产,她不过是月份到了,为了个合理的由头生产,故意找了年若麻烦,真正早产的是他的妻子!
当年他以为是年若找顾氏的麻烦导致她早产,只一味守着顾氏生产,后又围着所谓的第一个儿子稀罕,根本不知道年若那时才是真正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直到正房那边来报喜,说三奶奶生了儿子,紧接着又传话过来年氏大出血要不行了。他才知道她也曾艰难生产。不得不说,顾氏当年也是好手段。
想到年若此时正在受苦,邵元松恨不得插翅飞过去,随便揪住一个丫鬟快速道,“去外院找大管家,把那支五百年的人参送过来!”想了想又不放心的补充道,“送到三奶奶的若水斋,听到了么快去!两刻钟之内送不过来,你就去庄子上永远别回来了!”
说罢丢开手快速往若水斋走去。
此时的邵宅是邵家鼎盛时期修的,作为南黎首富,邵宅几乎横跨龙江城一条长街,十分宽广,若水斋离敛华院有些距离,邵元松快步走了一刻钟才到,想来,顾氏当年故意选了离主院那么远的院子,并不是体贴年若,不想在她面前晃荡,而是早就做了将他和妻子隔离的打算……
可惜,他明白的太晚。
若水斋因为女主人的意外一派兵荒马乱,因为年若怀孕还不到八个月,又因他对她不重视,产婆还没来得及请,只有几个有生产经验的妈妈在慌乱的招呼。
邵元松刚进院门,就看到一个丫鬟在正房门口高声道:“三奶奶,顾姨娘也要生了,三爷在顾姨娘那边,吩咐奴婢来拿对牌,要去请产婆!”
邵元松一瞬间火冒三丈,虽他已经无数次想象过当年恶毒的顾氏怎么欺辱年若,但亲眼所见,还是让他恨不得亲手撕了那个毒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