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嫂将手里的鱼食统统投喂到鱼池里,也站起来,神情自然是恭敬地,连说了两个“好”字。
沈御风点头后开口:“今日天气好,我陪您在后花园走一走吧。”
成嫂自然是同意的。后花园的面积很大,依傍着修缮完好的明清建筑群,显得典型大气。冬日的阳光下,松柏苍翠、奇峰叠嶂,很有意蕴。两人顺着鹅卵石铺就的地面一路向上,不一会儿便走到了假山最顶层的清风亭内。成嫂见他依然一副愣怔的神情,许久才含笑问道:“夕溪小姐睡了这么久,一定是太累了。”
沈御风摇了摇头:“之前出了点事故,高烧了许多天,还没休息好就又投入到拍摄之中。”
言语之间,全是心疼。
此时有人过来,将亭台内部的取暖设施开启,看茶,然后又消失。成嫂听了他的话,只看着他没有言语。沈御风却抬头去看蓝天的白云,不期然被阳光刺痛,眯了眯眼,垂头静默片刻,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是个不外露的人,成嫂一向知道,这一生大概也就几个人能够看到沈御风如此疲态。等沈御风回神与成嫂的目光对视,她慈爱的目光中满是担心。没等长辈开口,他又笑了笑:“您放心,我刚刚结束长途旅行,还在倒时差,没有什么事。”
成嫂听了这话笑了:“真是少见啊,你也清楚自己的状态不成?我还没开口,你自己倒先认罪了。”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说,“不过孩子,我作为旁观者要提醒你一句,她和那个孩子的出现实在是太过巧合,理由也过于天衣无缝,我想来想去,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完美的骗局。我是担心你,你不要像你父亲那样玩了一辈子鹰,最后却被鹰给啄了。”
这个话题忽然被人提起,令沈御风的额角倏然一跳。他忽地转头坐回去,半边身子都埋在阴影里。
成嫂没再说话,也随着他坐下,又喝了一口热茶,定定地望着他,眼神柔和而清明。
“一开始我跟您一样都有这样的疑问,”沈御风的话只说了一半,声音越来越低缓,心里隐隐浮动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停了许久才接下去,“但是查来查去,也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现在不像过去了,信息如此发达,若是做过便会留下痕迹。然而调查夕溪得出的最终结果呈现在他眼前的就像是一张白纸,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和她的交集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早。
此时又有人过来,端了成嫂准备的瓜果零食,一样一样地放上来,竟摆了满满一大桌子,沈御风不由得拧眉看向她:“您又来了。”
成嫂笑了笑,眼角眉梢的皱纹也显现出来:“别人不知道,我可是最清楚的。这些年在这个家里,你最是吃苦受累。”
沈御风没说什么,捏起一块栗子酥放在嘴里,慢慢地合上眼帘。这样经久不变的味道,似乎只有在这里才能够享受得到了。
等人都下去了,成嫂才又说:“前两日我去老宅瞧了瞧,原来被填的水塘又开挖了,形状样子都跟以前一模一样了。我当时就想对小爷说,池子可以再挖,伤疤可不能再有了。你一个人在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可千万,千万……”
成嫂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都隐没在满满的担忧里。可她的眼睛却没看沈御风,而是平静地看着前方。亭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旧时的伤疤被揭开,她似乎能够听见她一手带大的孩子那极力克制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很久,沈御风才开口:“您放心,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的我,再也不是原来的我了。”
沈御风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话,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彼时母亲早逝,父亲一病不起,他作为家族的长子长孙涛,在矜贵的同时也经历着不为人知的磨难。比如小时候,他经常正好好地玩着水,就莫名地掉入池塘,或者又会出现在忽然着火的房间里,身体也总不见好,一边吃着中药一边还是会不断地虚弱下去,越医治,病痛却越深刻。
后来他长大一些才渐渐明白,九十九间半的大宅,累积了几个世纪的财富,人与人之间盘根错节的利益冲突,都可以成为致死的理由。外人不会理解,他能够安然地活到今天,顺利接掌家族,走过的是怎样一条刀山火海、九死一生的路。
“是啊,你和现在的你自然是不能比的。”成嫂转过头来望着他的侧脸,夕阳西下,将他的身子染上一层金色,是真正的面如冠玉,“当初为了她,你放弃了廖家那边的姑娘,我只道你是因为跟廖淑仪赌一口气,所以从没说过什么。但今天看你的样子,似乎并不是这么想的。你对这姑娘的上心程度,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既然已经调查了,那一定也是周密的。但你也要记得,这个世界上的事儿啊,百密也终有一疏。若对方真是成心的,想伪造一切都有可能。你与其他人不同,要顾及的太多了。人生在世,最怕一个‘爱’字。动了真感情,想要理智地看待全局,也就更难了……”
几年来,成嫂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跟他讨论这件事的人。他自知成嫂的脾气,平日里绝不会如此多话,所以他只静静地听着。整个过程中,他的神情反复了几回,却都没有打断。从清风亭望下去,那一池的静水上泛着点点如珍珠般的光,偶有锦鲤跃出水面,扬起一串水珠,场景别样好看。池塘不远处的红梅盛开,烂漫迷人,让他想起那晚夕溪在乌镇的片场,即便是受了委屈,也依然格外坚毅的表情。
他看着她,想起梅园里在月光下独坐的母亲。
如此想来,她对事业的不放弃,似乎始终像是在为自己留一条路。而在她的眼中,他们的婚姻,似乎总像分分钟会走向尽头。到最后,他终于将目光转到自己左手无名指的银环上,神情如雕塑一般,只有墨黑的瞳仁里透出骇人的光。
“当初找到孩子,为了让她长大后能有条路认祖归宗,便做了决定,我不会放弃的。”
这番对话,成嫂心里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些话从他口中说出,心里也还是不由得有点震撼。然而沈御风的性子,她也最是清楚,最后只能一声叹息:“罢了,罢了,也许是我这个老人家多心了。这么些年你都过来了,这最后的一道坎,你也一定能过去的。”
她说完,又转移话题,问了他几句闲话。一直到夕阳西下,两人都再没有提过夕溪一句。
夕溪醒来时已是日落之后,她刚睡醒没多久,因为睡的时间太长了,略微有些头痛。人还靠在床上愣怔,就听到外面有一个略显老迈的声音问:“还没醒吗?”
外面的人低声应了句什么,紧接着就听到敲门声。
夕溪本能地答了一句:“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一个老妇人,穿着旧时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走过来挨着床边坐下,细细端详了夕溪一番方才开口:“本以为就先生一个人来,却不期然见着夫人了。我这个老婆子真是开心啊。”
非常有礼貌,亲切中又带着一丝审视。
夕溪并不认识她,但感觉这个人似乎也是沈家的长辈,于是慌慌张张想要再坐起来一些,无奈越睡越乏,如今身上一丝力气都没有。
慈眉善目的成嫂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扶她坐好,腰、背、脖颈处都拿东西帮她垫好,又帮她掖了掖被角才说:“我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不过是沈家退了休的老人,承蒙先生惦记,偶尔也会来瞧瞧我。夫人不必跟我客气,有什么需要都跟我说才好。”
夕溪本以为自己会在医院,却发现他完全没有把她带去她预想的地方。眼前这个人即使长得再慈祥也是陌生人,所以更不好开口去问,只好抿了抿唇:“劳烦您了。”
“没什么劳烦的,惦记倒是真的。”成嫂说到这里,也笑着感叹,“我其实老早就见过夫人的,你们结婚前先生还曾带来照片给我瞧,这对我们先生来说可是破天荒头一遭的事儿,那时候我心里就惦记着什么时候能见着您呢。这一看吧,果然真人比照片上还漂亮,叫人不得不爱到心眼里去。”
她在夕溪面前表现得极为健谈,根本无须夕溪多回应,自己也能絮絮叨叨地讲出一大堆家常来。夕溪倒也不觉得烦,甚至十分享受这种温馨的感觉,觉得她很像自己去世的外婆。后来秦刚带人来了,她才起身对儿子道:“你在这里忙着,我去厨房把粥端过来。”
夕溪这才微微意识到她的身份,但依然不是十分明确。可因为刚才的一番谈话,她明显对这位老妇人产生了依恋之情,听她这么说,心里陡然升起一毕留恋之意,脱口而出:“你要回去吗?”
成嫂看着她,也发现了她眼中的不舍,因为生病的缘故,那双眼睛更显得大而无助。她怔了怔,方才笑道:“让他先给你检查身体,等全都好了,咱们有的是时间再聊呢。”她说着还看了看窗外。
夜幕早已降临,她想他们今晚应该会在这里住下了。成嫂和言细语,夕溪的心里满满的都是温暖之意。听她如此交代,不由自主地点头表示顺从。
秦刚在夕溪面前从来不多说话,成嫂走后他便开始为她检查身体,并将所有的伤口换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他偶尔会蹙眉,似乎对她的恢复状况不太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