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话结束,全场哗然。
所有的记者都在现场飞速发通稿,并追问任临树——
“铁证如山,关于篡改遗嘱,你什么态度,接下来该如何打算?”
“能透露被你抽走的那张遗嘱的真实内容吗?”
“作为任道吾老先生的养子,你做出诈吞遗产的事,是否恩将仇报?能否谈谈这其中的心路历程?”
轰炸般的提问,连“心路历程”这四个字都不放过。
她坐在台下,看他被众人包围,被高举的话筒和摄像机困住,而他,依旧寡言。
“各位观众,备受关注的千树集团遗产风波,在今天得到证实,原继承人任临树,涉嫌篡改遗嘱,目前被记者围堵,他保持缄默。关于是否会被追究法律责任,详尽后续,我台将继续跟踪报道。”阿姜对着镜头,专业的主播水准。
叶余生凝望着任临树,从他的神情里察觉不到丝毫慌乱,一副临危不惧、坦荡君子的气度。
隐约间,从腿上的缝隙里,见他似乎朝她做了个ok的手势。
她揣摩不透,挈挈在心。
当舆论的声音达到顶峰,所有的人都伸长脖子等着看任临树的狼狈局面时,李厉走上台,身后跟着的是葬礼当日宣读遗嘱的魏律师。不远处,赵裁、任枝和董美思,三人隔岸观火。“大家静一静,不妨听魏律师说几句话。我相信,听完他的话,再做判断是最公允的。”李厉言外之意,耐人寻味。
阿姜抢先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他的话,要知道,他就是刚才视频里的那名律师!”
魏律师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恳切地说:“本不想看到今天这种局面,因为在视频里记录的画面发生之前,我就问过任先生一个问题,你这样做,若将来他人对你产生非议,该怎么办。我问他,会不会后悔。他给出的答案,我们稍后再说。先做自我介绍,我叫魏严,是任老先生在世时的私人律师。任老先生的遗嘱,完全是按照他的意愿来立定的,全程有录像为证,遗嘱内容由公证处公证。现在,大家请看大屏幕。”此时,屏幕上播放的画面,是医院病房,任道吾靠在病床上,但精神矍铄,思维缜密,一字一句口述遗嘱内容,魏律师在旁记录。
“魏严,将来若我的儿女发生遗产纠纷,对遗嘱的真实性有所质疑,你可公开这段视频你作证明。”任道吾吐字清晰。
画面突然暂停,是任临树关的。
他悲伤地说:“该走法院的程序,我们集团内部会走,我认为没有必要再继续看下去了,养父已逝,请让他清静。”
李厉十分痛心:“别再保护别人了,眼下你该保护你自己,你看看你想保护的人,究竟对你做了些什么。”说完,他对魏律师说:“请继续还原事实。”
“我手里的是遗嘱原件,稍后会将拍摄的遗嘱原件播放出来,大家做对比之后,就可以看出遗嘱内容是否一致。但先说之前我问任先生的问题答案。我问他会不会后悔,他说不会。其实如果当初他没有主动找我做那个举动,也许他比现在更名正言顺,更能光明正大的继承他应得的股份,但他没有,即使今时今日,被舆论推到风口浪尖,他仍然选择沉默。”魏律师声情并茂地说。
现场气氛被莫名感染,连听得云里雾里的阿姜,也表情凝重。
“今天,我带来了那张视频中被任先生抽出的遗嘱,现在,就面向大家公开。若仍有质疑,可进一步对比录像拍摄的遗嘱。”魏律师将一张纸遗嘱面朝众人。
只见白纸黑字上赫然写着亲子鉴定报告,并盖有醒目的权威鉴定部门公章。
所有人都紧盯着鉴定结果——
任道吾的基因型符合作为任临树亲生父亲的遗传基因条件,经计算,亲权概率为99.9991%。依据DNA检验结果,支持任道吾与任临树之间存在亲生血缘关系。
这一结果,令人膛目结舌。
“原来他隐忍背负骂名,就是为了保全父亲的声誉,不伤害继母和姐姐的感情,宁可当一辈子名不正言不顺的养子继承遗产,也不愿意公开真相。”一个女记者感动落泪。
摄像大哥抹着眼泪,渐愧地说:“我们身为媒体人,应该传播的是这种正能量才对。我为自己先前的言论而羞耻,我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舆论瞬间倒向另一边,塑造出熠熠闪光的高尚形象。
叶余生向他望去,他表现得十分自然,假装万事不知的模样,唯有她心中清楚,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你以为他被制服,实际上控制局面的始终是他。
亏她还傻兮兮跑去找赵裁谈判。
她四下寻找赵裁等人的身影,只见董美思强行拖着女儿女婿离开会场。老谋深算的董美思,定不会让女儿暴露在口诛笔伐下,事情完全没有按他们设想的进行,她想趁机逃走赶紧准备危机关公关。
阿姜动容,语带哽咽地说:“我们都冤枉他了被啊,受尽非议也俯首甘愿,他应该很早就知道自己是亲生儿子,忍了这么多年,我一定要为他澄清。”
叶余生惊讶地盯着阿姜:“你……态度转变得也太快了吧。”
“我现在想想,他那样对待你也是有理由的,我表示理解。”阿姜两眼放光。
“你……”叶余生无语,从葬礼开始回想,原来她和阿姜,都成了他今日的棋子。
各位记者开始峰回路转的报道,带领观众的情绪从仇视到纠结到感动得潸然泪下,从路人转黑再转粉,高潮迭起。他无辜地垂手站在一边,只需要摆一个上镜的姿势就可以了。
他无需多言,轻而易举的就反败为胜,博取所有观众的垂怜和敬仰,成功塑造了一个忍辱负重、大义凛然的形象。
毫无悬念,他将成为商界的主流人物。
他也将深得千树集团上下员工的心。记者会结束后,她被梁赫请去酒店1107号房间。
站在房门口,她蓦地想起房号非常熟悉。
嗯,是她的生日。但愿这是个巧合,或是她一厢情愿,他早已心有所属。
她敲门,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他正皱着眉低头看资料,没瞧她:“你坐会儿,先发一封邮件再跟你说。”
明明是他找她,却还要她等,她在心里埋怨。她不知他手中的资料,正是他安排人从四面八方搜来的与“鹊鹊”相关的照片,他选了几张面孔相似的发邮件让人细查,那几个女孩,都是孤儿,皮肤白晳,有烫伤的经历。
他未曾想过,苦苦寻找的人,其实就在眼前。忙完事,他才想起她的存在。
“你还没走?”他问。
她闷闷地说:“要是没事我现在就走。”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在巴黎时是我太冲动,她的死,错不在你。你以后可以做你喜欢做的事,好好生活,再背负过去的事来惩罚自己。”
“任临树,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心理师,不是应该具备看穿人物内心的能力吗?连赵裁出轨的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你的那双眼,何况是我。”他本想提醒她注意自己未婚夫的举动,却没有开口。
“你是个例外。”她轻声说,挤出一个笑容,讽刺道,“世态都在往你计划好的方向发展,很得意吧。你根本就没有想过要隐瞒自己是亲生儿子的身份,更没有那么伟大去保护谁,不过是上演一出苦肉计,让赵裁他们掉入你精心布置的局里,其中也包括我。”
“我没有改变真相,顺应他们,只不过反转了结局。效果可见,相比自己宣告血缘关系,今天这种方式更深入人心。”他依旧镇静,起身倒了一杯红酒,转动杯身,慢慢地品位,“陪我喝杯红酒庆祝一下吧。”
“恕不奉陪!”她推门离去,心中悲喜参半。喜的是,他化险为夷,渡过这关;悲的是,他已是完完全全的商人,讳莫如深。叶余生走出酒店,回身望着这是座奢华的建筑,心想,自己大概永远都不会在踏足这里了。她哪曾想到,不久后,她将会成为这里的一名正式员工。
站在川流不息的马路旁等待红灯,同往日一样的姿势,双手抱怀,拥住自身,就仿佛这世界上的一切都与她无关联,眼神平静地望着前方,孤独而坚定。目光不会为任何人所转移,脚步也不会为任何人而停留。
这是她独处时一贯的样子。在周围人的眼里,比如阿姜、管川,还有管姨,他们一定认为她很没心没肺,好说话,基本不会拒绝别人提出的要求,这是她的软肋。装傻充愣,是为了保存她为数不多的几份感情。
她像个悲伤的小丑。
小丑以戏谑夸张的表演将欢乐留给看客,剩下排解不开的抑郁留给孤独的自己。
穿过这条主干道,是B市一个繁荣的商业广场,属于千树集团旗下投资。新建的几栋住宅大厦依傍着购物中心和美食娱乐城,这景象和几百米之外她租住的破旧的民宅,形成了莫大的落差。
巨幅的奢侈品广告,像是在嘲笑着这座城市每一个上班族的钱包。
她从大屏幕旁走过时,灯光亮了起来,把她的脸映衬的雪白,不用看也知道,这是周深信为某二线护肤品做的代言广告。
随着画面跳动,光线忽明忽暗,遥遥望着,她是那样渺小不堪,和身后屏幕上正闪动着水润肌肤的周深信比,相形见绌。简直是萤火虫的星光。
突然间,四周全都黑了下来,整个广场陷入一片漆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