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徐甜借力的姜宏和穆清无言地对望了一眼,苦笑着跟上了小姑娘。
纵然做了充足的打算和准备,可最终她们还是在路上用了将近两个小时……徐甜太小不识路,面对着相差无几的山路,姜宏与穆清着实费了不少心思。
徐甜的家人都在,见两位老师亲自把自家女儿送了回来,迎了出来,客气地拉着姜宏与穆清往屋子里去。两人客套了几句,望着纷纷扬扬的大雪,不敢久留。
还没缓口气儿,两人又拉着彼此原路而返。
短短片刻,雪势又大了不少。飞雪随着猛烈的寒风从四面八方袭来,黏在衣摆裤腿,不一会儿有化成水渍隐去。雨伞已然成了无用的摆设。
地上的积雪也涨到了脚踝上方的位置。只消片刻,就要没过姜宏的雪地靴。
两位生长在南方的女老师仍顽强地撑着伞,深深浅浅歪七扭八地走在山路上。突然——
“哗啦——”
一丛树枝被厚重的积雪折断,扑簌扑簌地翻落来两人跟前。
姜宏心心念念都是回去的路,一时不妨,被惊得向后小跳,又因为一脚踩入深浅未知的积雪中,踉跄不已,最终摔倒在地。
姜宏:“……”火大,好气!
“没摔疼吧?”穆清朝姜宏伸出手,关切问道。
憋着一肚子难以言状的情绪,姜宏拉着穆清的手站起来,又捡回了自己的掉落的手机和雨伞:“……衣服穿得厚,没事儿。就是手机,可能摔着了,喏,黑屏了。”
“人没事就好。”帮着姜宏拍落身后的雪,穆清抒了口气,“大概也走了一半的路程了,很快就能回去了。我记得同行的苏老师是电子产品的行家,找他帮忙悄悄。”
这个时候,孤身站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四周除了山路,只有光秃的树木枝丫。连只鸟雀都不曾飞过,更遑论路过的行人呢?
自然如此浩瀚,而个体又是如此渺小。孤寂感突然生发。哪怕校舍再简陋,眼下在两人心中,都成了足以安身的庇护之所。
看着倒在面前的残枝,姜宏的脑袋有片刻的发懵:“刚才……我们走的是这条道儿吗?”
闻言,穆清愣了愣:“……?”
“你看,”指了指身边约莫四层楼高的大树,姜宏迟疑道,“树枝是从这上头掉下来的。来的时候……我们有经过这么高的大树么?”
凤鸣山内最常见的便是三五米高的落叶树,相较之下,她们身边的这一株可谓参天大树。
如果真的在送徐甜回家时路过了,没有道理毫无印象。
穆清的面色一僵,伸手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我联系一下校——!!”
话音戛然而止。
姜宏顺势望去,只见无论如何按键,穆清手中的手机始终保持黑屏。心底一沉.
漫天的飞雪,骤降的气温,水果机承受不住低温环境,自动关机,像个乌龟一般用厚实的壳把自己保护了起来。
心底在咆哮,这是哪门子的奇葩功能,低温关机,手机是保护好了,可主人呢?迷失在山里的主人怎么办?怎么办啊!
保护个毛线球球啊!
☆、飞雪(2)
姜宏与穆清心照不宣地对望了眼, 从彼此的眼神总看到了那个她们不敢说出口的词。
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山间, 在这个举目皆白的山间,她们迷路了,没有通讯设备,没有指南针, 没有照明灯,更没有取暖用具。
按照平常的时间,再有半个小时就该天黑了。如果她们加快脚程, 理应能在夜幕降临前回到校舍——没有多余的时间能让她们再在山间寻找道路了。
大雪兀自下着, 没有分毫减小的迹象。姜宏站在原处挪动着双脚,感到一股是一并着寒气渐渐透了进来。凤鸣山里多的是荒无人迹的树林与野地,她并不知道她与穆清究竟走到了哪儿——究竟是接近村中心小学的岔道, 还是与之南辕北辙的山野荒地?
且她们一路走来, 并没有遇上任何当地村民, 哪怕是一只活跃在室外的活物,在这天寒地冻的环境下也变得难能可贵。姜宏思量着,只怕她们已经在不知觉间走上了与初衷背道而驰的道路。
山里没有路灯, 道路崎岖曲折,一旦入夜, 气温只会更寒冷。即便没有大雪, 也决不能在室外山林里逗留到黑夜。而若真的到了那般境地, 她们恐怕真的束手无策。
飘雪轻盈,悄无声息地从天而降,又融于积雪。四下一片静谧, 似乎只有彼此呼吸时发出的微微喘息声。
“往前走太冒险了,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走到这儿的么?”回头望了眼来路,穆清突然发问。
姜宏迟疑地点点头:“大致记得……莫非?”
“我们往回走,按照来路回徐甜家中。”穆清斩钉截铁地说道。
闻言,姜宏的脑袋回复了一丝清明,颔首赞同:“好!这就走!往前铁定不是我们下午经过的地方,往后却有很大可能回到徐甜家中。再不济,如果在路上遇见了别的人家,也是好的。”
想到她俩连已经走了一回的来路都能在返程时忘记,不知不觉间就走了岔道,姜宏心中哂然,不禁怀疑她们是否真的能够按照设想那般原路返回至徐甜家中。
整张脸干巴巴的,僵得连说话都不利索。一阵山风携着雨雪席卷而来,露在围巾与帽子外的面颊有如刀割,突然思及自己长了二十七年,从没遇到如此绝望的境况,姜宏顿时疼地连眼泪都快飚出来了。
她牵住穆清的手,宛若打气般捏了捏,又朝她眨眨眼:“这就走吧!趁还有脚印。”
许是下雪的缘故,天色并不像前几日那样阴沉,反倒因为漫山的皑皑白雪泛了层清冷冷的光。
即便因为而气喘吁吁,两人也不再沉默,边向前走边絮絮说着闲话,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转移自己的注意,
“没想到跑这儿来支教一回,还能遇见这样的大风大浪。”穆清走在姜宏身前,一手牵着她,神色镇定,平日里美艳风流的皮相因为寒冷浮上了一抹潮红。
听见穆清的自嘲,姜宏跟着附和说道:“是呀。回去以后可以对着亲戚朋友好好吹擂吹擂,我们可是雪天里敢往深山老林里钻的女人!”
暮色四合,飘雪渐渐遮盖了她们留下的脚印。
“扑——”姜宏一脚踩进新雪里,看着陷入积雪的双脚,叹了口气:“Z市的雪薄,我总是嫌弃道上那些被脚印玷污的积雪。不像这儿,厚得能没过脚脖子,我们走了这么久,估计鞋底都被雪水冲干净了吧。”
穆清头也不回地啐了句:“经历这么一遭,看你回去还喜不喜欢雪——嗳嗳!你看前边,亮着的小院子,是不是徐甜家的?”
听着穆清突然拔高的音调,姜宏抬眼极目望去,果真见到了那座小院子。
徐甜的母亲胡娟娟正和丈夫徐建国一起冒着雪收拾院子里的农具,隔着半人高的院墙远远见到两个纤瘦的影子踉踉跄跄地往他们家院子走。
她拍了拍丈夫的胳膊,朝院子外呶呶嘴:“那有俩人!”
徐建国听了,也往院子外望去。那两条黑黢黢的身影渐渐走近了些,借着院门上留着的灯,胡娟娟看清了来人的容貌,不禁倒吸了口气:这不是下午送他们家甜甜回来的两位女老师么?!
放下手中的农具,她径直跑去开了院门。姜宏与穆清已经走到灯下,看着两位气喘细细的女老师,她呼道:“我的天!老师你们怎么又回来了呢?”
“我们迷了路,又找不到问路的人,不敢再往前走,只能折回来寻你们。”抖落身上的雪,穆清笑着解释。
“啊!快进来快进来!这么久了你们一直都在外头找路?”胡娟娟把两人带到屋子里,又打发了徐建国到厨房中把剩下的饭菜热了。
姜宏心底稍定,微微抒了口气,颔首回应了胡娟娟:“恩。走了大半,看见一棵大约四五层楼高的大树,才发现不对劲。”
“哦!那棵树啊!”胡娟娟从热水瓶中倒了水递给两人,解释道,“幸亏你们找了回来。那棵树从我记事的时候就在那儿了,树下的岔路口,一条通后山,就是我们家这一代,一条直接往山下走,还有一条是往山里头的坟地。你们回学校应该在前一个路口右转。”
姜宏眉头一跳,讪讪接过热水,低头喝了口。
“山里头岔口多,我听甜甜说了,你们都是省城来的,不识得路也不稀奇。”胡娟娟皮肤偏黑,灯影下,一双眼睛却明媚有神。徐甜的眼睛像她母亲。
见两位女老师只是小口小口呷着热水,胡娟娟忽然有些无所适从,招呼道:“乡下小地方,水也是自家后头的井里打的,不比得省城,两位老师千万别见外。”
“怎么会。”穆清摇摇头,又问,“我们身上的手机都坏了,能不能借个电话联系?”
“……”
“……”
“……”
穆清用胡娟娟的手机连拨了三个电话,却连一星半点的忙音与提示语都没有,有如石沉大海,毫无声息。挂了电话,她看了眼手机左上角的信号,叹了口气,问道:“这儿平时的信号也会断断续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