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宏想着她那按课时支付的薪资,耐着性子忍下了敲他暴栗的冲动,伸手“啪”地拍在桌上:“初三了啊,要中考了是不是?我今天只帮你复习七年级上册的课文,至于你说的被讲烂的《紫藤萝瀑布》,我就不赘述了,回家好好读一读宗璞的《哭小弟》,再顺便捋一便十年文·革的历史背景,写一份800字的体会,下回上课交给我。”
男孩子“切”了声,扭头小声嘟囔:“下次来不来还不一定呢。”
声音轻如蚊蚋,姜宏只当他不甘心被父母塞进了培训班,便没往心里去。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姜宏都在与男孩子的斗智斗勇中读过。知道临下课,她才知道男孩子嘟囔的到底是什么。
男孩子问她,如果下节试听课他乖乖的,能不能不写那篇800字的体会?
试听课。
初来上课的学生有两次试听的机会,可大半学生第二次上课的时候就会补齐学费。
姜宏皱着眉头一脸肃穆地套男生的话,这才闹明白男孩子的家长从来没有上缴学费的打算,他已经在这样那样的学习机构里试听了无数次。大抵其他资历丰富的老师敲出了男孩父母的小算盘,这才大老远地把她这个小小的兼职生找了回来。
闷声吃了个大亏,姜宏郁郁背着书包结束了这一回志愿服务。
盛夏的日子里,即便入夜,仍感受不到一丝流动的风,周身仿若沉浸在凝滞焦灼的空气中,依旧酷热难耐。
早已错过了末班车,姜宏不敢只身打车,只能带着满肚子怨气一步一步走着回家。
城中心热闹依旧,浮华喧嚣,但隔了一条江的老城区却寂静悄然,因为遍布居住区的缘故,显得沉寂安稳。大抵是暑夜酷热的缘故,街头只有三两饭后消食的行人,偶有车辆呼啸而过,卷起一阵恼人的浮躁。
姜宏是在一条旧路里发觉身后的脚步声的。那脚步声时快时慢,一声一声撞进她的心里。
路边沿街开着一溜排烟酒杂货店与小餐馆,往前不到四五百米,是一个十字路口;再往前,两边都是寂静漆黑的居住社区。
她有心走得慢些,想让身后那人超越她,走到自己前头。她的步量本就小,然而令她不安的是,那若有似无的脚步声始终跟在身后。
寂静的夜,独身的女大学生,莫名的脚步声。
姜宏的心里又急又怕,只希望是自己想错了。
她钻进路边的文具店里,装模作样地挑拣中性笔,眼角余光瞟向店门。头皮突然一阵发凉,只见一个黑衣黑裤的男人也走进了文具店,蹲在最外排的货柜边颇不耐烦的盯着一排橡皮。
文具店只有一名收银员,看着年龄与姜宏不相上下。
姜宏心头突突直跳,哪有人会在这么热的季节穿一身黑色长袖衫?她缩在货柜后,面无表情地挑拣着面前的中性笔,动作机械而谨慎,心中却是一阵天人交战。这个时候邓如静应在回家的路上,却与她的方向大相径庭;那男人一直不走,而按照门外的告示,文具店十分钟后便要打烊;收银员看着瘦瘦小小,估摸两个人也不会是那男人的对手……
姜宏伸手,从包里拿出手机。
蹲在门口的男人突然站起身,朝她看来。
姜宏心眼发颤,电话那头却已接通:“姜姜?”
“喂?”那男人仍盯着自己,姜宏别开脸,唯恐激到他,便对那头问道,“我在苍南花园对面的文具店里,可以顺便帮你带些东西,你上回说的签字笔,是怎样的?”
“姜姜你是不是记错了?”郑以恒一头雾水,他家就在苍南花园,如果真要添置文具,何苦叫姜宏大老远过来呢?
且姜宏一直知道他住这儿。
“蓝色0.7的?”姜宏拿着手机,仍自说自话,“我找找。”
“小姐,还有这位先生,就要到打烊时间了,请快一些选购哦!”收银员
“姜姜?你真在文具店里?你今天不是要去上课么?”
那男人往边上挪了个身位,不买文具,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姜宏欲哭无泪,对着手机糯糯道:“我从市中心走回来的,脚底疼得不行,你下来接我好不好?”
“现在?”郑以恒心头疑惑,却因姜宏毫无逻辑的话语,隐隐不安,起身出门。
姜宏在店铺打烊的前一刻磨蹭地买下了签字笔,磨蹭着挪出了文具店。
身后的脚步声依旧。
“恩!就现在。马上过来好不好?”姜宏早已无心解释,对着手机越说越急,声音软软糯糯,因带上了一丝哭腔而有些许语焉不详。
电光火石间,郑以恒想起片刻前电话那头那身隐隐约约的“先生”。
一颗心突然揪得厉害,他道:“好。我马上到。不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你马上出来好不好?”
“好。”
“不要挂电话好不好?”
“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我害怕。”
郑以恒和姜宏说了一路电话,跑到路边时,见着姜宏紧紧攒着手机,用极不自然的姿势慢吞吞向前走着。然后,她抬头看见了自己,小豹子般飞奔着扑到了自己怀里。
郑以恒抬头,见着姜宏身后二三十米处的那个人高马大的男人,隐在黑夜里,在姜宏奔跑的瞬间,也做了个跑步的起势,又在看见自己的时候,刹了个车,若无其事地走了开去。
姜宏还在发抖。
郑以恒环着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姜宏,安慰着她:“没事了,别怕,我在。”
姜宏窝在郑以恒怀里点了点头,刚才还悬着的一颗心,仿佛在见到她的一瞬间卸下了所有的恐惧,夹杂着先前的委屈和一瞬的释然,眼泪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整个人也抑制不住地发抖。
郑以恒将姜宏从怀里捞出来,只见眼前的女孩泪眼婆娑,无端令人心疼。
“回家?”他问。
姜宏使劲地点点头,攒住他的衣襟:“你不要走好不好?”
因为哭泣时涌入了大量的空气,她仍在不停地抽噎,刻着一句话,却说得又快又顺畅,仿佛卯足了劲脱口而出。
郑以恒揽着她,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轻声道:“我不走,送你回家。”
良久,姜宏的抽噎声才渐渐停息。
于人情世故,他再愚钝,都能瞧出刚才发生了什么。郑以恒并不多问,只是替她拂去面颊上的泪痕,柔声道:“现在回去了?还能走吗?”
姜宏哼哼唧唧地“恩”了声,然而刚离开郑以恒的臂膀,才发觉双腿软得厉害,只是向前抬脚,便换来一个趔趄。
郑以恒见状,二话不说,直接卸下姜宏背后的书包背在身前,又在姜宏身前蹲下声。没等姜宏回魂,整个人已经趴在了郑以恒的背上。
七月流火,酷暑盛夏,寂静的夜里只有恼人的蝉鸣和彼此的心跳。
惊魂甫定的姜宏闭着眼窝在郑以恒的背上,第一次发觉同龄的少年郎也有如此宽阔厚实的脊背,令她心安。
双手环过他的脖颈,眼前的青年大概才清洗过不羁的头毛,鼻尖萦绕的尽是一股清新香味,也令她心安。
“姜姜,这是我第回送你回家吧?”
“恩。”
“以后每一次兼职下课,我都送你回家,好不好?‘
“恩。”
终于起了一阵夜风,捎带了一分暑气,碎发随风拂过面颊,鼻头不知是酸是痒。
“郑以恒?”
“恩?”
“谢谢你,”姜宏把脸埋在他的脖子边,“真的谢谢你。”
谢谢你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在我身边。
郑以恒脚步微顿,身后是喜欢的姑娘,一颗年轻的心雀跃地七上八下,宛若将全世界背在了身上。
看着身前的门卫室,郑以恒微微侧头:“姜姜,到了。”
姜宏抬眸,入眼是自家熟悉的门庭。
“打电话叫阿姨出来接你?还是我背你进去?”
姜宏摇摇头,正想开口,却突然见到邓如静推着自行车站在两人身侧,一脸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姜宏突然噤声。
邓如静平静地开口:“姜姜?这位是?”
☆、骄阳流火(2)
“喝点热牛奶, 暖一下。”
姜宏洗完澡, 坐在房间里晾着半干的长发,胳膊撑着脑袋坠坠地望着邓如静。
邓如静把牛奶放到姜宏面前的小桌上,坐到她身边,叹了口气:“姜姜你记着, 当初签短期合同的时候就确定了工作时间是一三五下午,以后再有老师然你去代课,果断一些, 都推掉。”
姜宏缩着身子, 点了点头:“知道了。”大半张脸都埋在胳膊肘里,声音闷闷的。
“就当这一回是吃一堑长一智了。明天妈妈陪你一起去报案。”邓如静站起身,又对姜宏叮嘱, “喝完牛奶记得刷牙, 头发晾干了再睡。”
姜宏本不想让邓如静徒增担忧, 但是刚才小区门口,在邓如静的眼皮子底下,郑以恒身前挂着她的书包, 而她安然地缩在郑以恒的背上,红肿着眼睛, 脸上仍是干巴巴的泪痕。此情此景, 怎么可能瞒得住母上大人的火眼金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