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沐瞪大了眼睛盯着郑浩死气沉沉的后脑,那张还带着少年人天真和烂漫的脸庞此刻僵硬到话都说不清楚。
初叶没有即刻回答,而是在深深地看了初沐一眼后,随手丢下掌心木屑向郑浩脖颈探去。
“没有。”虚弱的声音响起时,对面的初沐像是一根绷直太久的绳子突然间挣断,一下子瘫软在地。
“哐当!”手中木棍跌落,初沐额头上的冷汗瞬间迷花了他的眼。
虽然很想让这个不过十二岁的少年人冷静一下,然而初叶担心郑浩会突然醒来,而此时的她同初沐加起来只怕也敌不过对方一根手指头。迫不得已,她最终冲着初沐喊道:“小沐,过来……帮我一把!”
听到初叶声音,初沐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害怕和狼狈,将贴在初叶身上的郑浩用力拽了下来。
“哥,你,你没事儿吧!”初沐虽小,但许多事情都已知晓,小小眉头深蹙间,泄露对初叶的深深担忧。
“放心……我没事儿。”初叶借着初沐的胳膊站了起来,双腿颤颤巍巍,仿佛下一刻就要跌倒,然而却又像极一个不倒翁摇摇晃晃却始终坚持着。
“小沐……把衣服捡起来!”初叶低头撇了眼被初沐一棍子砸晕过去的郑浩,再抬头时指着地上那件之前被撕碎的卫衣轻轻道。
虽然已经碎裂,但初叶却不想让它被丢在这样一个肮脏至令人作呕的地方。
☆、第4章 领养
也幸好初叶身形瘦弱,初沐才有力气将其从黑暗巢穴里拖离出去。
虽然十六岁,但和十二岁的初沐比起来却是差不了太多,初叶不过个子稍微高一些,让她看起来更像是哥哥。
靠着心头憋着的那股气,初叶勉强支撑到初沐将其扛回至家,来不及扶上床,她便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彻底软了下去。
在意识逐渐远去的片刻,初叶只听到初沐焦急的呼喊,以及自己一句无声唠叨。
“这具身体……真特么弱爆了!”
……
“为什么?……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不,你做得非常好。”
“那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再需要你。”
黑暗里,初叶捂着那颗被尖刀拆成了数瓣的心脏,惊骇地看着它们一片接一片从心口处跳出来,没有跌落,反而像一个个翩翩起舞的红色妖灵,挥舞着由鲜血编织成的翅膀环绕成圈,紧紧围绕在初叶周遭,构成一道索命阴符,直逼人灵魂深处。
梦魇,如影随形。
暗黄的灯光略显飘摇,初叶再次醒来时便看到小小少年初沐正趴在案头上切着菜。
没有起身,初叶只是睁着眼盯着头顶上方被熏黑的房顶整理思绪。
初叶,分明是女孩子却要扮男生相,只因为其母亲担心她长大吃亏。没错,就是这样一个荒诞却又富有爱意的理由,初叶从记事起就不得不练就一个足够坚强的膀胱,足可以让她从上学支撑到放学。
而在初叶想要抗争母亲决定时,母亲一脸悲愤和绝望地告诉她,其年少时曾亲身遭遇了那个足以令其人生毁灭的理由。从此,初叶心甘情愿地扮起了男生。
只为能好好保护母亲和弟弟。
然而,事与愿违,初叶的母亲在去年被查出得了肝癌,晚期,而初叶原本性子就温吞,虽心有决念,却扛不起太多事情,还不如比自己小的初沐。
最终,花光了家中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外债,初叶姐弟俩也未能挽回母亲生命。然而,继这件令人悲痛的事情之后,初叶却发现了另一件几乎足以毁其心志的事情。
母亲的遗物里有一封没有收信人和寄信人的信,信的内容更是不过寥寥数字,然而其带来的震惊令初叶当场呆愣。
初叶,****年**月**日,从孤儿院领养。
那笔迹,是母亲的。
领养?领……养?!
难怪随着她长大越来越多的人会说自己同母亲长得不像,而母亲不过一句“你同那男人一样”便将初叶打发掉。
初叶很想知道父亲究竟拥有怎样一张脸,然而家中却没有一张他的照片,同母亲提起“父亲”时,对方更是如同被蝎子蛰了尾巴的猫,神经质地亮起利爪,发了疯般常常会伤到初叶姐弟俩。
于是,初叶跟初沐在经历了数次惊吓后终于放弃了“父亲”二字,而时常会歇斯底里地咒骂男人的母亲也不再无缘无故“骚扰”姐弟俩。
然而,初叶也从母亲断断续续的疯言疯语中得知,初沐不过是母亲同那个男人春风一度而意外落入人间的孽种。
或许,她同样是孽种也不一定。
初叶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令人悲伤的故事。而更令人悲伤的是,在“初叶”得知这个消息后的第二天,心灰意冷她正好撞在了郑浩几人枪口上。
☆、第5章 窝棚
“滋啦”,是炒菜入锅的声音。
将切好的菜放入锅中,油星儿溅起,初沐的手背不小心着了道。
轻轻冷嘶一声,来不及用冷水冲洗,他只是拿着木铲十分笨拙地试图将青菜叶子翻转,却发现这些平日里母亲做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原来竟是这样难。
母亲已经走了,虽然难受,但许是母亲生前对他太过苛责,平日里只要做得不对就对其非打即骂,也或许是母亲生病太久,已知其迟早要离开,所以,当母亲真正撒手人寰时,初沐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痛苦。
倒是哥哥,不,姐姐,看起来要比他伤心许多。
尤其是昨天,姐姐整理完母亲遗物后,看他的眼神明显像是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
初沐怀着心事做饭,却不见躺在客厅下铺床上的初叶正欲挣扎起身。
“这孩子咋这么弱呢?”奋力坐起的初叶轻轻将额头冷汗擦拭干净,越过撸起的袖子,她看到了那青筋暴起,瘦弱无骨的胳膊,“严重营养不良啊,真没想,这孩子竟是比曾经的自己还要惨。”
虽然很疼,但初叶却能忍,扶着桌子挨着墙角一步步走向客厅中央。
这里确实同窝棚没什么区别。一室一厅,不过二十来平。唯一的卧室里除了一张较窄的双人床外,便是被几个参差不齐的塑料衣柜占据了多半个空间。
客厅则除了之前初叶睡过的上下铺外,还有一套已经磨了边的老旧沙发,以及一个既当茶几又做餐桌的木质方桌。
卫生间很小,初叶虽然看不到,但那段被强塞进去的记忆告诉她,里面的空间让人每次上厕所都无法伸直腿。
厨房只能容得下一个人转身,所以做饭前他们必须要精确无比地商量好谁洗菜,或者谁蒸饭等等,否则,来回换位着实麻烦。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早在几个月前就坏了,然而因为要给母亲治病,所以一直靠角落里那扇已经裂开几道却依旧坚持不碎的窗户通风换气。也因此,每次炒菜时房间里总会有挥之不去的油烟味。
“咳咳!”初叶尽量让自己适应这种环境,然而怎奈这具身子太过脆弱,不过不小心吸了几口油烟便忍不住干咳起来。
“啊,哥,你怎么起来了!”初沐听到声响猛地回头,看到初叶站在距离自己不远的房门口时赶紧放下铲子快步走了出来,“哥,你要听话,你身体还没恢复,需要休息,走,我扶你回去!”
虽然知道初叶是女生,但应母亲要求,初沐不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均喊初叶为哥,而非姐。
“不用管我,我就是想站起来走走。”初叶轻轻推了推初沐,“快去看看菜,要糊了。”
“啊,哦!好,那你站稳哈!”初沐闻言眨了眨眼睛,下一刻便赶紧回头奔进了厨房,就在初叶说糊那刻,他已经率先闻到了烧焦的酸爽味。
“小沐……”初叶面朝厨房里的初沐,表情有些迟疑。
“嗯,怎么了哥?”初沐扭头看了眼初叶,只是眨眼功夫便复将全部心思集中在攻克炒菜这道大难题上。
“你……在家还是喊我姐吧!”最终,初叶还是说出来心里话。
☆、第6章 委屈
“啊,这,这个,可是哥……妈妈说……”
“小沐,我只想听你喊我姐姐。”初叶轻轻抬眸,薄唇轻抿间,看向初沐的眼神平静却又坚定。
对外喊哥哥已经够变态了,在家里她只希望能够正常一些。
“可,可是我担心我会说漏嘴,怕,怕给你惹麻烦……”初沐一边毫无章法地搅动着炒菜,一边神情畏缩到有些不知所措,“毕竟,毕竟你刚刚被,被……”
初沐不知该如何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然而不用他说明白,初叶早已心知肚明。
抬手捏了捏有些发痛的眉心,初叶闭目感受了一番自己这具意外得来的身体,片刻后对初沐缓缓道:“小沐,不用担心,这种事情再不会发生,而且……姐姐以后会保护你的!”
今日,小少年持棒为了自己与人拼命的模样早已牢牢印在初叶心里,不论前世或今生,这还是头一次有人为自己这般出头。
不为利益,只求真心。
虽然少年不知护着的人早已被换了芯,然而初叶依旧被感动。于是,初叶决定,初沐同自己不是亲姐弟的事实将会暂埋心底,若是可以,只希望秘密永远只是秘密,她也想好好体会一番被亲人呵护和陪伴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