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轮西伯利亚冷空气正在南下。”
天气总是变幻莫测的,五天前卢卡还告诉贝莉儿“今年没有暴雪”,现在西伯利亚已经有个冷气团正在形成。冷气团会带来急剧的降温和暴雪,中介是很关心这类消息的,据说像贝莉儿这样住在山里小木屋中的客人还有十几个。中介尽职尽责地跟她说明了具体情况,他们对这种冷气团也是很有经验的。
贝莉儿有点担心,中介跟她说雪可能会大一点,会阻碍几天的交通,但保证不是长期的,就是期间必定会有通讯中断,人和物资也都上不来。发电机的油是要定期补充的,也是为了安全,不可能一次一个月的给你,通常是一次半个月。而且如果降温,油的损耗也会加剧。中介告诉她“如果想下山的话三天之内要下来。”但是又保证说“雪不大,只有两家客人说要下山。”他们大部分都是每年都来的,这点风雪算个什么。
要下山也可以,但当然定金是不退的,住宿费也不可能退很多,可能一半都没有到,你也可以等雪停了再回去住到合同期满,是比较亏,但命重要啊。贝莉儿有一点被吓到,中介又极力的保证“没问题!小case!”她想了一会儿,卢卡那边是肯定没有房间了,小木屋很好,刚刚来新鲜感还没褪,她有点舍不得。
她决定还是再观察一下,反正有三天的时间嘛。这才刚上来,一堆油肉什么的都没开始吃,又要原样搬下去,东西也不好处理。她答应中介说考虑一天再说,并约好明天同一时间再打个电话。
这通简短的电话就花了差不多一小时,大部分的时间耗在语言障碍上。贝莉儿挂了电话,突然觉得心情没那么好了。看看窗外,雪越来越大。
她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没有在山上独自一人生活过。虽然明白理论上,只要呆在屋子里,这间小木屋完全可以容纳她一个月的生活所需——在上山的时候就会事先准备好这么多东西,但是当然不可能用到极限,对吧?要预防突发事件。
她穿上衣服,走到门外,高兴地玩了一会儿雪,拍了很多照片,回房的时候手冻得通红,不过还是玩得很开心,而且心里有一些忧虑。
她按惯例发了几张照片回国,没有跟父母说什么山上大雪,就是简单的按之前的说法“上了山信号不好可能要断几天不联络的啦~”看都没看爹妈那一堆跑到荒山野岭里去做什么的念叨。
那天晚上一如既往的黑,贝莉儿听着身后传来的音响的声音,冰已经在屋檐上结起来了,按照计划表明天她要试着给屋顶除冰。小木屋的灯不那么亮,很柔和,当然你要很亮也可以,不过贝莉儿觉得太刺眼就将亮度调暗了。在漆黑的树林里看起来这像是唯一的世界。第一天贝莉儿感受到了山野的快乐,第二天她感受到了孤寂。
蛋糕终于吃完了,还剩最后一点甜甜的奶油在盒子里,明天要自己煮饭吃了。红酒始终是喝不惯,只倒了那一杯,重新塞上瓶塞放在角落里。
留下还是走呢?她望着黑暗想。
第3章 12月17日
12月17日,天气,大雪。
贝莉儿今天醒得很早,她也说不清是因为担心还是因为兴奋。一醒来的时候好像没有任何从沉眠到清醒的过度,第一反应就窜入脑海中的昨天的问题。她往窗外看了看,雪还在下,而且越下越大。
她平生没有见过这样的雪景,下雨不是这样的,雨水也不会在地上留下这样的痕迹。树上的积雪更多了,墨绿和灰褐色开始被衬托成一种近似无声的黑色。贝莉儿趴在窗前看着,看了很久,外面的风吹来很冷,所以她套了一件外套。吹了一夜很干的暖气向外涌动,卷起屋檐下的雪花,一连串的将它们向外托着飘去。
屋下已经挂起了冰棱,好像因为有人住,屋子是暖的,就会这样。她惊叹着,又是拍照又是伸手去摸,手指摸在冰的尖尖上,久了不仅湿冷而且还有点黏乎乎的,拿下来搓搓手指头,都是冷冷的水。贝莉儿傻乎乎地试着舔了一口,当然不会有味道。
带的食物里有奶粉,她烧了开水冲两勺,和饼干一起吃就算是一餐。虽然厨房里昨天拎进来一些蛋和包装好的肉菜,不过她抱着那么点犹豫的心情想着:还是先不拆开吃吧,万一要原样拿下去,散开就很麻烦了,说不定也会影响二手卖掉。不过她又想这个能卖得掉吗?好像在这里虽然总是能看到那么几个中国游客,但是会买来做中国菜的就很少了。
她拿起工具出门,主要是一些融雪剂、锤子凿子什么的。这些东西拿在手上都觉得沉甸甸的。卢卡和中介都建议她在刚上山的时候试着做一次除冰作业,一个是她是单身女孩,力气小,做这种活一定要等雪小、冰雪还没冻硬的时候做。一个是因为人工除冰的费用很贵,而这在雪季又是一笔很难节省的费用,假如贝莉儿认为自己应付不来,她可以早做准备。
小木屋其实防雪措施做得还不错,不仅有完善的保温层,也有一个小小的阁楼隔离温度。贝莉儿需要按着上过的培训认真地按步骤一步步走。她有记笔记,这时候可以掏出来对。首先把卫星电话随时揣在套子里,挂在腰上的工具包里,然后爬上阁楼去看一看。阁楼很低矮,她也要微弯着腰,角落里不妨碍走动的地方可以放些杂物。用手电筒检查一下房顶有没有什么问题,然后穿上衣服去外面。
外面有伸缩楼梯,自带钉爪稳定架,扣在土里爬上房顶,屋子四边都有一个隐蔽的专门做好凹槽扣梯子的地方,这样就可以把梯子放在上面,单人作业。
外面冷得要命,贝莉儿出门前看了看温度计,零下三度。但是感觉山上比想象的零下三度更冷,还好树林里没有风,而且也还没有影响视线。在有限的印象里贝莉儿认为下雪是要打伞的,因为南方的雪通常都是半雨半雪,会弄得身上又湿又脏,而她现在在门口站了半天,看起来一点都不湿。最后犹豫着走下去,靴子陷入浅浅的雪中,干燥又蓬松,一踢就是一捧飞扬的雪花。
她觉得很好玩,一切都很新奇,腰上挂着看起来很职业的工具袋,穿着厚厚的冲锋衣走在雪里,虽然重量很重,而且等会儿还要爬房顶,她还是高兴得像个傻瓜。贝莉儿现在觉得自己是一个球,干什么都有点动作困难,但情绪高涨。她把梯子往屋顶上一架,固定好,摇一摇,然后把工具袋紧一紧,觉得自己像一头狗熊一样嘿呦嘿呦地爬上去。
她光是爬上屋顶这个动作就觉得出了一身汗,闷在厚厚的羽绒衣里,毛衣紧紧黏在身上。锤子好重,她半靠在屋檐上,用小扫把把还没冻硬的雪往下扫。飞扬的雪花像海浪一样向地上扑去,扫着扫着,就露出绿茸茸的房顶。
是的,这间小木屋的房顶长满了绿莹莹的草,人们专门在屋顶上放上草皮,不仅绿化,也有吸灰保暖,等等各种好处。就是冬天的时候草枯了些,被雪压弯了腰。很多已经结冻了,叶子上有晶莹的白霜。
雪还没有全冻上,好像只有小扫把派得上用场。贝莉儿回头看了眼五米高的地面,吞着口水紧了紧雪地靴,战战兢兢地爬上房顶。雪花是干燥的,非常好扫,最下面有些地方冻硬了,用锤子敲一敲就可以把雪层敲破,露出里面颤巍巍的透明的草叶。
一切都还算容易,贝莉儿就是觉得这是个力气活,以及她得注意把雪扫下去的地方会不会对。要是砸到门前的什么东西那可麻烦。所以她每铲一块雪,就要撅着屁股爬到屋檐边往下看。雪落在平台上,她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还需要铲雪的,把门口的积雪推开,清出一条小推车能走的路。
这项活花了很多时间,贝莉儿庆幸自己选的是最小的单人小木屋——40平大小,拥挤而温馨,又容易打理。她出了很多汗,不过她并没有意识到,就是一直想着肚子好饿,早上吃的太少了。这边的铲完了雪还有仓库,仓库几乎和小木屋一样大。她从这里爬过去的时候差点滑了一跤,一屁股坐在屋顶上。
贝莉儿没有滚下去,反而坐在上面笑了起来。她没有戴防风镜,帽子捂在头上,嘴里喷出的都是白雾。树林在头顶上合围,参天的灰野,静谧无声。“啊——”她冲外面大声叫了一声,雪在空气中落下来,很远的地方有动静一闪而过,贝莉儿真的看见了鹿。
虽然她看不清楚,灰色的一团块块在灌木丛上跳跃而过。她相信自己看见了鹿的尾巴,它修长的腿和摇晃的屁股。她红着脸,眼睛晶亮地笑起来。
喘了几口气,她爬过去努力的把仓库上面的雪也铲完,全部都踢到房子底下去。然后她爬下来,抱着饿得咕噜咕噜响的肚子去煮饭——速冻的披萨和肉饼,塞进微波炉里,再打了一个蛋用葱油煮蛋花汤。
贝莉儿心情很好,尽管胳膊发着抖的酸痛,两腿也跟灌了铅一样,但是人就是会因为心情而激起格外的力气不是吗?她带上红酒,用小推车把食物运到了悬崖边。刚出炉的食物很热,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冒着腾腾热气,肉上覆满露珠。贝莉儿小心翼翼地坐在悬崖边上,看着广阔的山间,就着漫天的大雪吃她那顿中西合璧的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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