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情形连阿公小时候都见过,对小曼和阿奶描述起当时盛况,滔滔不绝的。
按照阿公所说,现在的街集可是大变样了,跨过马路,沿空落落的青石板街道往前走了二三十米,还没遇个着摊贩,两边民居都是旧房老屋,临街的屋子都会在自家墙上挖个大大的四方窗子,窗上安装的并不是玻璃或寻常推出式窗扇,而是一块接一块的木板相嵌合起来,开或关都挺费功夫的,这也是古街老风景,很显然,在旧时候这两边的民居全都是开门做生意的,后来搞集体所有制,吃大锅饭,然后又是生产队按劳分配,人们急着挣工分要口粮,没人再做私营生意,那也不被允许了,街道两边的木板窗便常年紧闭,古街的繁荣不复存在,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顺着平坦干净的青石板路一直往前走,拐个弯,就看见一片开阔地,依然是两边房屋延绵,中间是近年新开辟的民众赶集地,就那片开阔地,一半搭起高高的雨亭,砖砌的四方大柱子,上盖黑瓦,雨亭分两路,一路摆卖现榨米粉、米虫、汤圆、甜酒、煎堆、炸油团、开口枣、豆粑、麦芽糖、炒花生、炒葵花籽等等各种小吃熟食,一路就那么留空着,想是特意的,万一天气变化,供赶集的人们站进来避雨。
环绕着雨亭的所有露天空地,人们可以自由摆卖货物,比如自留地里种的菜啊豆啊、自家院子里果树长出的果子之类,或是山上采来的野果、野菜,自家人编的竹凉席、竹壳帽、竹篮子等等,这些东西,听阿公说在两年前还不能自由摆卖的,但在今年开始,也不知为什么,集市慢慢热闹起来,各种东西也可以随便摆卖了的。
前世莫小曼小时候只除了刘凤英要照“全家福”带她来过公社街集,逛街集雨亭时,六个孩子只顾盯着那些油团、豆粑、汤圆甜酒,还有老板娘们舀起的一碗碗鲜榨米粉,上头再浇一勺油汪汪红艳艳的五花肉沫剁椒番茄盐水……一个个看得口水直滴,眼珠子都不会动了,但最后刘凤英也只给几个弟妹买了喷香的油团和豆粑,莫小曼光过了个眼瘾,什么都没吃到,忍着馋虫饿着肚子回家。
这一次跟着阿公阿奶来赶集,却是迥然不同,阿公阿奶完全以莫小曼为重点,阿公一声声问小曼饿不饿,是要和阿奶一起先吃碗米粉,还是先来碗汤圆?阿奶虽然看不见,耳朵却灵得很,卖麦芽糖卖豆粑油团的老板娘只要出声问:“姐儿要不要吃一个”?
阿奶立刻笑着回答:“要的,要的!那就给我家姐儿包一个!”
而她的“包一个”,往往会在阿公干涉下,变成包两个,小曼知道,阿公是想让阿奶也能尝到。
把雨亭逛个来回,阿公手上拎着的竹篮子里就放进五六个棕叶包,里头包的是豆粑油团麦芽糖开口枣麻花……
早上在支书家吃的是玉米头熬的稀粥,虽然顶饿,这时候也消耗完了,阿公说每人总要吃碗米粉才算是到过街集,雨亭下摆卖米粉的不止一家,阿奶由着小曼和阿公慢慢选地儿,最后在众多招徕声中,小曼被一个声音很温柔模样也十分亲和的大婶留住,祖孙三人就坐到她家摊位上,每人吃了一碗清凉爽口又鲜香美味的鲜榨米粉。
鲜榨米粉,也是华山街上一个传承久远的小吃,到后世,它的名气更盛,甚至有人把这个小吃做到省城、京城。只不过,那时候有了冰箱冰柜,人们用冰水代替山泉水,终究是少了那么些地方风味。
鲜榨米粉的做法看起来挺繁琐的,就是在家磨好米浆,用桶子装着米浆担来摊子上,当场架火煮着铁锅,把米浆倒进铁锅里搅拌煮熟凝结成块,然后舀起灌进特制的木筒里,木筒架设在一木盆上,木盆里是一早打来的本地特有冰凉山泉水,准备停当,最后将个大木塞子使劲按压进盛装熟米浆的木筒,木筒下边是穿孔的,立刻就有一条条一根根米粉源源不断地压制出来,一圈圈眨眼间铺满木盆,浸泡在冰凉透明的山泉水中,晶莹润泽,十分好看。
吃的时候捞一把榨米粉出来放海碗里,舀一勺猪大骨汤,再浇上用五花肉、剁辣、番茄、蒜米、姜丝、生盐酱油熬制的卤水,洒几点葱花,那个香,吃得连汤都不剩!
如果吃腻了榨米粉,还可以变个花样,压榨米浆的时候掌握力度,做成榨米虫,一样好吃。
鲜榨米粉一毛钱一碗,甜酒汤圆也是一毛钱一碗,吃完了米粉,阿公问还要不要再吃碗汤圆?莫小曼看着不远处那一锅红糖水里上下翻滚的白色汤圆,嘴巴倒真的很想吃,可摸摸肚子——不行了呵,这年头人们做生意都是很实在的,一大碗鲜榨米粉满满当当,把肚子填得涨鼓鼓,再也装不下去了!
第十六章 赶集
阿奶听不到小曼应声,伸手来摸了她一把,正摸在肚子上,顿时就笑了:“眼大肚子小,吃这一碗够啦!还有那么些瓜糖点心没动呢,留着回家慢慢吃!等下次集日我们又来,下回再吃碗汤圆,还有甜酒!”
小曼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时过境迁,上辈子曾有过的富足生活此时还不属于她,这个小身体的饥饿感绝不是虚的,她真的觉得自己很能吃很能吃,这街集上的炸油团开口枣豆粑之类,和她上辈子经营的高档点心饼家比起来差别不能说不大,可她现在就是愿意吃,就是想吃这些!
“走了走了,我们去供销社看看,买点东西,就回家了!”
阿公招呼着小曼,两人一左一右扶起阿奶,随人流慢慢走出雨亭,路过一个挑担卖炒花生葵花籽的,阿公停下来,问小曼要不要?小曼说今天买的零嘴儿够多了,不要了。阿公就说支书家的小闺女昨晚吵着要吃炒葵花籽儿,阿奶也想起来了,忙让阿公把炒花生和葵花籽各称一斤,又叮嘱阿公,叫他一会在供销社里记得再称一斤水果糖,莫支书帮了自家的忙,昨晚又叨扰人家,应该回个礼。
公社供销社,比村大队那个只有十几平米宽的大队代销点规模可大多了,有两层楼呢,楼上卖布匹、成衣、鞋袜、床上用品等,楼下的东西则更杂更多些,生盐酱醋糖,锅碗瓢盆水桶煤油灯,还有各种农用工具。
阿奶想先上楼,阿公要看工具农具,小曼无所谓,逛过后世的超市,现在的供销社真的不够看,完全没有吸引力。
不过再怎么样,既然生活在当前,该用的还得用,所以,小曼跟着阿奶上楼买些日用品,阿公自己去挑农具。
小曼明知阿公和阿奶有钱,但是当阿奶摸索着从小边大襟上袄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小蓝布包,交到她手上让她打开看时,小曼还是被震憾到了——光是阿奶身上就藏着足足两百块钱,还有一叠布票和工业券!
人民币自然是阿公辛辛苦苦采药材拿去城里卖了攒下来,这个不用质疑。布票却是队里统一发放,阿公和阿奶跟着莫老二住,莫二婶当家,领了布票怎么可能交给阿奶收着?还有这个工业券,怎么得到的?
阿奶笑着说道:“这些票票啊,是你阿公在城里换得的,你二婶要是像别人家媳妇那样待我,我就全都给她收着了,可惜啊,我想给她,都没法给!你阿公挣的钱,他自己带着些,这两百块放我身上,让我应急用,怕万一他不在家,我怎么样了,拿得出钱来,别人也能管一管!这些你都拿着,一会阿奶说买什么,你就挑好喜欢的颜色样式,售货员都是公家的人,不会骗我们的,算出多少钱,你照付给人家就行了!”
小曼翻开那块还带着阿奶体温的布包,鼻子酸酸的,说道:“奶,我们就看看,看好了下次再买也成的,这是阿公给你……”
救急、保命的钱啊!
阿奶拍了拍小曼的手:“阿奶的身体阿奶知道,就除了看不见,没有别的毛病,需要什么救急的?现在你在身边,我们又有新家了,总得置些新东西。你阿公不懂这些,他有什么用什么,没有就不用,可你不行!你是女孩儿,女孩儿生来就该娇养着!刘凤英不疼你,阿奶疼!你现在归阿公阿奶了,是阿公阿奶独龙一个孙女,有这条件就得给你买,要和别人家姑娘一样!等以后你长大了,就算没有阿公阿奶在旁边,你也要自己对自己好,尽量让自己过得舒适,不能将就!懂吗?”
小曼说不出话,眼泪滚滚而下:她何德何能,得到阿奶这般宠爱!
眼泪滴落在阿奶的手背上,阿奶也不再说什么,又伸手往内袋掏了掏,掏出块掐牙边绣花手帕,手帕已经旧得泛黄,却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阿奶就用那块手帕给小曼擦拭眼泪。
前世,小曼也看见村里代销店有这样的手帕摆卖,两毛五分钱一块,她很羡慕能用上手帕的人,但她直到被刘凤英收了彩礼钱嫁出去,都没能拥有一条属于自己的手帕,等她口袋里终于可以兜着三五块私房零用钱了,代销店里却不卖手帕了,等再过些时候,人们还开始用上了一次性纸巾,莫小曼就显得更加落伍了。
而小曼以前替阿奶洗衣裳时从没看见她有手帕,想必也是十分珍惜的,说不定她自己在家洗了,就晾在屋子里,以防小孩子们给她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