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 顺王妃听了,便在一日打听到忠顺王爷做过了早课后,就向他如今住着的退步来,坐在矮凳上,便对着盘腿坐在炕上的忠顺王爷说:“许世宁当真是疯了,什么样的 人都敢得罪了。前儿个计家才来说惠妃好不容易在内务府有两个得心应手的人,偏被许世宁捆了;昨儿个南安王府又打发人来说,两个每常到他们府上请安的老太监 也快要被查了。王爷,您瞧着,要不要叫贾琏两口子劝一劝许世宁?凡事留一线,赶尽杀绝,处处树敌,难道他们许家没有任人宰割的那一天?”
忠顺王爷闭着眼睛依旧打坐,好半天才问:“常升那老小子来求了吗?”
“倒是不见他过来。”
忠顺王爷霍然睁开眼睛,炯炯有神地看向忠顺王妃:“有道是擒贼先擒王,许世宁要在内务府立足,就算不对付常升,也要收拾他手下人……”
“没听说要动常升手下人,反倒像是跟常升合谋一样,将‘异己’一并铲除了。”忠顺王妃说道。
忠顺王爷沉默不语,就对忠顺王妃说:“你请了贾琏媳妇来家说话,试探试探她的口风,瞧瞧她父亲究竟做什么。”
“是。”忠顺王妃答应着,就令人给许青珩下帖子,请她过府赏看府中最后一茬菊花。
帖子送到荣国府,许青珩拿着帖子有些坐立不安,在屋子里等了许久,听说贾琏从神机营回家后进了后楼上,忙拿着帖子向后楼上去。见他将一件白狐大氅挂在架子上,就坐在床上给自己个脱靴子,先说道:“今晚上你又一个人睡在这?”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跟别人一起睡。”贾琏头也不抬地说。
因上会子被贾琏抓到偷睡在这床上,于是许青珩有意重重地坐在床上,随后将帖子拿给贾琏看。
贾琏将帖子看了,就笑道:“忠顺王妃瞧着你年轻,要从你嘴里套话呢。”
“那我该怎么说?”许青珩有些紧张地问。
贾琏笑道:“十句话里头,要有八分真二分假。”
“哪句话说假的?”
“就说常升送信来,将名册交给我。将此事细细说明后,再加一句假话,就说,我胆子小,又将信退回给他吧。至于你父亲那的事,你出嫁了的姑娘,一概不知。”
许青珩听了连连点头,又看他这楼上空旷,就说道:“你是喜欢热闹的人,不如我拿些东西摆在你这吧。”
“不必了,屋子里冷清一点,脑筋更清楚一点。”
“怪人。”许青珩等着贾琏留她,可任凭她如何东拉西扯拖延时辰,二更的梆子声响了,贾琏也不出口留她,只得慢慢下了楼去。
次日,许青珩去贾母处,与贾母一同看湘云眉飞色舞地说宝玉如何得北静王赏识;再次日,许青珩母亲袁氏登门,许青珩先领着袁氏见过贾母,便将袁氏领到大跨院来。袁氏将大跨院内屋舍一一看了一遍,与许青珩说些家常,便回去了。
第三日里,天气晴好,一早那母哈巴狗儿就窜进许青珩屋子里,在她针线筐里生下六只毛绒绒的粉红鼻子小狗。
许青珩在边上瞧了半天,见那母狗看人来,就将小狗一只只叼开,于是忙吩咐人不许打搅,换了衣裳后,便向忠顺王府去。
到了王府门前,望见许多车马,许青珩才醒悟到忠顺王府并非指请了她一个。
忠顺王妃请客的地设在正房后花园后两栋彼此相连小楼中,前楼请人吃酒听戏赏花,后楼充作女子更衣洗手之所。
许青珩、迎春进了前楼,就见许多宾客已经到了,宴席上脂粉香气浓郁、钗环光芒璀璨,处处丝光流溢。细看竟是一个也不认得。
许青珩纳闷不已,暗道除了宫廷女眷,其他人家的贵妇人,她都是认得的,看衣裳打扮,这些女眷无不地位尊崇,怎地她竟不认识?
落座之后,又见几个冰雪聪明的小丫头端了六盆菊花进来。
那菊花与许青珩昔日所见大不相同,姹紫嫣红外,更有碧绿、黑紫两色。花簇有碗口大,闻着味道像是菊花一样清洌,看花苞花瓣,却又像是牡丹、芍药一样饱满。
“这是什么菊花?竟然是前所未见。”许青珩感叹道。
忠顺王妃笑道:“这是宫里才栽培出来的极品,昨儿个才孝敬到太后、皇后跟前。”又问,“早等着你了,怎这么迟才到?”
许青珩笑道:“家里的哈巴狗儿生了,偏巧生在我房里,它见了人,就叼了孩子向衣柜里钻。光让着它就费了许多功夫。”
“是什么种的哈巴狗?”宴席上一位夫人问。
许青珩看她,忠顺王妃就说:“这是咸公公的内人。”
许青珩暗道竟然是太监妻子,再看那女子,见她水灵灵的一张瓜子脸,一双眼睛雾蒙蒙的,煞有风情,就想这样的女子嫁给太监可惜了。开口说:“巴掌脸大的哈巴狗,水汪汪的眼睛,也不知是什么种,见了人就仰着小脸摇着尾巴跟人走,也不管认得不认得人。”
那女子笑道:“听着倒也寻常,我们公公在宫里养的狗儿,一身毛儿油光水滑的,漂亮倒是其次,要紧的是性子好,不随便叫,更不随便亮出爪子,瞧着就十分尊贵。不如将你们那狗儿扔了吧,我替你们抱一对回来。”
你们那狗不吃、屎吗?许青珩在心里腹诽着,就说道:“养一只那样的狗儿不知要费多少力气,还是叫宫里的娘娘们养吧。”
“不费什么事,左右你跟我们一样,不如弄两只小狗儿来作伴。”另一位女人说,手一动,腕子上四个金钏、一枚翡翠镯子露出来,具是宫廷所造,镯子击打在一处,叮咚一声,像是编钟的余音一样悠长。
许青珩看得目瞪口呆,暗道这些太监女眷穿用竟比宫里娘娘还要好,果然内务府是个大肥缺,她母亲说的不差,等她父亲将内务府整治好了,就赶紧撤出来,不然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忠顺王妃将她神色看在眼中,待更衣时,便请许青珩同去。
更衣后,洗手时,忠顺王妃一边往手上抹香膏,一边问许青珩:“先前不曾与这些妇人打过交道吧?”
许青珩点了点头。
忠顺王妃笑说:“她们也是正经人家的姑娘,虽是家中父母兄长为了荣华富贵作的亲,但日子也不差,都是些在家时勤勤俭俭,嫁人后挥金如土的主。这就是有所得必有所失了。”
“不知她们方才说我跟她们一样,是个什么意思?”许青珩虚心请教地问。
忠顺王妃笑道:“她们糊涂,只听说贾琏受了内伤,就当他……以讹传讹罢了。”
许青珩了然地一笑,琢磨着回去说给贾琏听,不知他会气成什么样子。
走在前后楼间廊桥上,忠顺王妃又问许青珩:“你父亲在内务府怎样了?”
“王妃,我已经出嫁了,哪里知道父亲那边的事。只是昨儿个母亲来,也是忧心忡忡的,只说父亲不知从哪里收了信,就糊涂地得罪起人来了。”
“是哪里收的信?”
“这不清楚,只是先前我在我们家爷那见过一封常升给他的信,我们爷收了信吓了一跳,忙打发人给送回去了。”
“常升那来的信?”忠顺王妃心里有数了,于是又请许青珩入座。
许青珩坐着听了两回戏,因与那些太监女眷们话不投机,便及早告辞。
忠顺王妃并不留她,许青珩等上了轿子,才听护送她来的贾藻说:“婶子,忠顺王府送了婶子六盆菊花,还有零零碎碎的好些东西呢。”
许青珩在轿子里不便细看,就说道:“这会子送回去也不成了,带回家也不好,你快骑马回去问你二叔该怎么办——若是你二叔去神机营没回家,就去许家问了大舅爷。我们这轿子慢吞吞地走,总能等到你回来。”
贾藻忙答应了,便骑马直冲荣国府去,果然到了门前,就听说贾琏不在家,于是忙慌又向许尚书家去,恰遇见许世宁从宫里出来,上前请安后,就将许青珩去忠顺王府听戏后被塞了好些宫制东西回来的事一一说给许世宁听。
许世宁坐在轿子上,看贾藻生得眉清目秀,暗道荣国府先前虽不怎样,一家子子弟却生得不差,于是对贾藻说:“叫你婶子直接回娘家吧,再叫你二叔来许家接。”
“哎。”贾藻答应着,忙又去半道上接应许青珩,赶在日落前将许青珩护送到许家,随后便忙又回了荣国府告诉贾琏去接。
贾琏听了,却不立时行动,看贾藻忙得两条腿都成了罗圈,就令赵天梁拿了二百两银子给贾藻留作老婆本,随后吃了晚饭,才在华灯初上时赶在宵禁前向许家去,进了许家门,就被人领着去了东院。
只见东院里,许世宁阴沉着脸坐在椅子上,望见贾琏来,就冷声说:“叫她搅合进来做什么?”
贾琏先有些摸不着头脑,随后明白许世宁的意思,就笑道:“岳父太大惊小怪了,这哪有什么搅合不搅合的?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一家子的事,青珩被牵连其中也在所难免。况且我已经听藻哥儿说了,这事原算不得什么,人家送了,只管收下就是。”
“这节骨眼上,人家送的,能收下?”许世宁冷笑道。
贾琏说道:“岳父素来谨小慎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