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如今被王熙凤、平儿一刚一柔管得严严实实,听柳湘莲这样说,只顾着洋洋得意,也不理会柳湘莲。
贾琏偷偷向腰上一按,琢磨着王熙凤必定是一心扑在薛家的买卖上,又怕被哪个丫头趁机钻了空子,才放了平儿出来。随即又想不知哪一日许青珩才有个消息。
怀着心思,就与薛蟠、柳湘莲上了酒楼,果然瞧见一雅间里传出陈也俊的声音。
薛蟠命堂倌开门,跟着贾琏进去,便望见陈也俊握着酒壶猛灌酒,一边傅式陪坐着。
“琏二爷来了。”傅式眼神闪烁、形容尴尬地道。
薛蟠、柳湘莲心道不好,只觉陈也俊醉里将话说给傅式听了。
“你还有个妹子。”贾琏果断开口。
傅式眼睛一亮,忙上前笑道:“琏二爷知道我妹子秋芳?我妹子礼貌上又好,说话儿又简绝,做活计儿手又巧,会写会算,尊长上头最孝敬的,就是待下人也是极和平的。”
贾琏笑道:“这样好的人,若不是因你这哥哥累赘,就是伴驾也使得。”
傅式早羡慕林、薛、贾三家姑娘能够入宫,听贾琏的话,假意谦虚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罢了。”暗暗搓手,又看陈也俊扑倒在酒席上依旧满嘴胡吣,暗道果然英雄出少年,这贾、冯、薛三家的小爷果然不同凡响,只是这陈家的笨了一些,给人做了嫁衣裳。
“比上哪里不足了?待我送你家姑娘入宫。”
傅式恨不得立时给贾琏跪下谢恩,心里又不信贾琏有那样大的能耐,于是轻声试探问:“琏二爷唬我的吧?”
“谁唬你?探春入宫可带一丫鬟,我做主叫你妹妹顶替了丫鬟进宫,至于你妹妹进宫之后造化如何,就看你们傅家的家教了。”贾琏掷地有声地说,瞥见陈也俊还在呓语,便无奈地闭了闭眼,又与薛蟠递了眼色。
他不能总跟在陈也俊身后收拾烂摊子,合该想个稳妥的法子。
薛蟠、柳湘莲心中也是如此想。
傅式是知道贾政要“独霸”探春的,迟疑道:“怕老师不肯答应……况且,三姑娘也愿意带着自己的贴身丫鬟呢。”
贾琏冷笑道:“我说的话,没有办不成的。”
“是是,琏二爷连……”傅式忙咬住舌尖,虽妹妹是做丫鬟进宫,但料想妹妹国色天香,进了宫必定比那稚气未脱的林、薛二人有出息。
“如今,我递了一条通天的梯子给你,你若将今日在这听到的话说给旁人听,我自有能耐抽了梯子。你自己个掂量掂量,这梯子,就靠你,要挣多少年才能挣来?”
“是、是,学生绝对不会将此事泄露半句。”
“滚。”薛蟠不耐烦地挥手。
傅式也不气恼,笑着拱拱手也就出去了。
薛蟠蹙眉道:“琏二哥,这事……”走到陈也俊身后,往陈也俊后背上拍了一拍。
“先带回去再说吧。”贾琏从陈也俊手上拿过酒壶,向酒壶里闻了一闻,便将酒壶放下。
薛蟠、柳湘莲二人忙架着陈也俊起来,扶着他下了楼,上了薛蟠领来的轿子,就向荣国府去。
进了荣国府,三人又合力将陈也俊送入贾琏书房南边屋子里。
看陈也俊昏睡不醒,薛蟠不禁握了握拳头,琢磨着叫陈也俊跟着他经商,陈也俊必定是不肯的,不然他早去插手周、吴两家的事了;打发陈也俊去南边跟着冯紫英,他必定也不喜窝窝囊囊就做了冯紫英的部属。想不出主意来,就抓耳挠腮地去看贾琏。
“琏二哥,到底该怎么着?”薛蟠问,到底交情不浅,若叫他们悄悄谋害了陈也俊,他们又下不了手,可留着,又实在后患无穷。
陈也俊被吵醒了,躺在床上哼哼了两声,睁了睁眼睛,便又闭了眼。
贾琏也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就说:“不知为何,忠顺王爷恨极了他,我每次举荐,忠顺王爷都十分不耐烦,推说也俊的事归北静王管。”细细去看陈也俊,见他眼珠子在眼皮子乱转,便知他已经在路上醒了酒,只是不知醒来如何面对他们,才继续装睡。
“且忠顺王爷也叫我离着也俊远一些。”
薛蟠忙道:“那琏二哥还亲自去酒楼里接他,先前也跟也俊十分亲近,万一忠顺王爷猜忌琏二哥……”
“二爷是拿着命来跟陈姑爷好呢。”柳湘莲也瞧见陈也俊面上一动,就也补了一句。
“顾不得了,本是兄弟四人生死与共,如今三人富贵,一人落寞,难道就将他置之不理么?”贾琏说道。
薛蟠忙道:“饶是这样,琏二哥也该避忌着些。也俊素来鲁莽,若不是他踢死贾瑞,琏二哥也不用屈就在神机营中。”
贾琏轻笑一声,便领着薛蟠、柳湘莲去北边屋子里说话,一番叙话后,就令柳湘莲送薛蟠回府,随后便坐在北边屋子里喝茶,思量着若是陈也俊“醒”来后,将他早将他们几人的事出卖给北静王的事说出,他便替他谋一条出路,不然,也只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了。
贾琏在书房里,足足喝了一壶茶,才见陈也俊衣衫凌乱地蹒跚着步子过来。
“我怎在二哥这了?”陈也俊笑道。
贾琏心里失望起来,知道他既然装睡就会将旁的事也一并装下去了,斟了一杯茶放在自己对面,“坐下吧。已经打发人跟东边大姐姐说了,一会子东边就来轿子接你。”
陈也俊有意打着哈欠在贾琏面前坐下,将茶水灌下去,又倒了一杯,依旧灌下去,因贾琏不说话,心里忐忑起来。
“你去寻北静王,将我们先前做下的事,说给北静王听吧。”
陈也俊吓了一跳,忙起身道:“二哥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要我做出卖兄弟的小人?我还要不要见蟠儿、紫英了?”
贾琏看他还装,就笑道:“是我提的,你怎会是小人?况且我看北静王也跟忠顺王爷很不对付,你说给他听,指不定北静王要奖赏你呢。”
陈也俊心乱如麻地握着两只手。
“你不肯么?”
陈也俊赌咒发誓道:“自然是不肯了,便是断头……”
“那便断头。”贾琏猛然冷下脸来。
陈也俊吓得目瞪口呆,瞧见贾琏阴险地向茶碗瞥去,忙去摸自己脖子,要将喝下去的茶水抠出来,“二哥要毒死我?”
☆、第150章
“毒死你?你竟将我当成那样的人。”贾琏摇头笑了一笑。
“二哥是、是知道我跟北静王说了?”陈也俊终于将藏在心里的话说了。
贾琏笑道:“正是。”
“谁告诉二哥的?”
“北静王。”
陈也俊呆愣住。
“你这傻子,原本你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你想四人同谋,三人得利,岂不是等于失利的那一个得了其他三人之利?一手好牌,也能叫你打成这样。踢死贾瑞错在前头,向北静王告密错在前头,瞒着告密一事不说,更是错上加错。”
陈 也俊羞愧下,破口道:“琏二哥好会教训人!我是你姐夫,还要喊你一声哥。若非我父兄在神机营中任职,琏二哥未必肯与我交好,拉我入伙吧!自始至终,琏二哥 与袁靖风、黎碧舟、许玉珩、许玉玚是结拜兄弟,与紫英、蟠儿甚至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柳湘莲都是推心置腹的义气兄弟。唯独待我甚是疏离,每每见了,不是居高临 下的训斥,便是软硬兼施的引诱,更甚至拿了真金白银来羞辱。扪心自问,我竟在二哥心中排第几?倘若不是对二哥全心信赖,我岂会上了二哥的贼船,落得个被父 兄抛弃,寄居在妻子娘家的下场?!”
“如此,便是我的不是了?”
陈也俊急红了眼,握着拳头冷笑道:“二哥方才那一番不顾生死与我结交的好戏,也只能骗骗薛大傻子!我实实在在是个呆子,先前四人同谋时,我便该知我的下场是怎样!”
“你要再向忠顺王爷告密么?”
陈 也俊霍然站起来,握着一枚茶盅就向地上砸去,冷笑道:“二哥当真以为我愚蠢?北静王既然将我告密一事说给二哥听,便是更钦佩二哥。看我不起了。如此,我再 去寻忠顺王爷,反倒又将北静王得罪了,我还不至于糊涂至此!况且以二哥的能耐,忠顺王爷那,二哥也未必没用言语铺排过,任凭我说什么,总比不过二哥伶牙俐 齿说出来的话无懈可击。二哥放心,日后我再不饮酒再不见外人,只管依着岳母之命在后院生儿育女!”说罢,又快走两步,拔出墙上悬挂着的宝剑,猛地向自己袖 子上割去,最后将宝剑、断袖往地上一掷,便大步流星地向外去,身子一歪撞在百宝槅子上,听百宝槅子上玉屏撞在花瓶上发出叮地一声,便干脆伸手将玉屏、花瓶 一并扫到地上,随后愤然地出了屋子。
贾琏闭上眼睛叹息一声。
“二爷?”伺候在外头的全禧不明所以地进来。
贾琏揉了揉眼角,“假的宝玉在哪?”
全禧忙说:“收在柜子里呢。”
“送一枚给北静王,就说他赢了。”
全禧忙上前道:“二爷要稳住姑爷有的是法子,何必要跟他翻脸呢?”
贾琏叹道:“若是他承认了,我便原宥他一回,如此北静王看他还算义气,也会给他寻个差事,偏他不肯承认,如此,只能将他的面目揭穿给北静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