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从来没有这么观察过陈池,当然这论调对陈池已经失效,因为无论陈池的脚后跟怎么样,只要它是陈池的脚后跟,她都会包容的,若是有点脏污,她不嫌陈池,洗了不就是了。
现在许霜降盯着顾一惟的脚后跟,忽地就想到了卞芸曼的说法。俭朴老式的黄球鞋、中规中矩却抽丝的黑色尼龙袜,其上还沾了星星点点不知啥东西。她摇着头坐回小板凳,暗道,劳动时的状态可不能纳入评估范围。
陈池和王忠德回来时,看见许霜降和汪睿一人一个小矮凳,坐在外场上,眼巴巴地对着路的方向,许霜降拿着大蒲扇,拍两下自己的腿脚,再拍两下汪睿,这是在纳凉赶蚊子呢。
陈池弯唇一笑,加快了脚步。
他在舅舅的带领下,走了好几家,也没有找到碘酒。村里人家根本就没有家庭常备药品的观念,一般有事都去咨询赤脚医生。可惜赤脚医生自己去了镇卫生院,家里一个老妻也跟了去料理,这两天没回来,大孙二孙本就在镇上读书,他家里竟大门紧锁,没有人在。
“舅舅,先前有一个人来,说是你的邻居,借走了家里三样东西,从厨房隔壁那间房里拿的,睿伢子叫他……”许霜降侧头问汪睿,“什么?”
“惟哥哥。”
“哦,顾家那娃啊,我知道了,他要收拾一块地搭个棚,昨天他下山经过,就和我说过了,我让他有空过来拿。”
“他说过两天用完再还。”许霜降甚是尽责,把细节说得清清地,生怕汪舅舅赶明儿要急用这几样工具。
陈池微微一乐,他家青灰软壳蟹总是那样憨真可爱,认认真真地汇报,强调着人家要借两天,其实农家人大都淳朴,东西借去,人家拖延些日子再还,也不妨事的。他等她讲完,抬起许霜降的手臂瞧了瞧,轻轻触碰:“还疼不疼?”,见她挺能忍的,叹道:“去洗漱吧。”
许霜降上楼后,汪忠德也张罗着给汪睿洗。
汪忠德拖出一个大木桶,安置到浴室,陈池讶道:“舅舅,这个桶还留着?”
“留着,我换了一个新箍,上了一遍桐油,再用个几年都不成问题。现在就给睿伢子洗澡用,他就喜欢在里头泡,直接冲淋简直要掉他的命。”汪忠德一边拿毛巾给汪睿搓,一边说道,“睿伢子,你表叔也用过哩。”
光条条的汪睿调皮地掬起一捧水洒向陈池:“表叔也来洗。”
“莫耍水。”汪忠德喝住了小孙儿,“你表叔自己会洗。”
陈池望着舅舅的手按在汪睿的肩头,两种皮肤对比鲜明,汪睿和他小时候一样爱野在外面,太阳晒得多,肤色比他家小区的那些同龄小孩红亮,更比不得许家小区那些孩子白皙,但是和舅舅一对照,简直就成了粉团子。他舅舅常年劳作,手上布满老茧,指甲灰黄,指关节都很粗大,整个手掌黝黑。
“舅舅,你说哪家有摩托车?我想明天去趟镇上。”
汪忠德抬头看向陈池:“不放心霜霜啊?舅舅和你说,青紫泛出来,看着吓人,过两天就没事,你不用太担忧。有摩托车的那家在我们上头,就是来借工具的那个伢子。”
“惟哥哥有摩托车。”汪睿插话道。
“坐着别乱动,好好洗。”汪忠德斥道,把丝瓜络布袋在水里挤了一下,轻轻在汪睿脖子里拂拭,继续说道,“他不是本村人,不过就住在山脚那个村,我们上头那老房子是他姑母家的,他姑母的孩子和你表哥一样在外头,后来把爹妈一起叫去带孩子了,老房子就空着。这娃也不知怎么回事,人家读了书往外头奔,他却回来了,说要在山上搞什么生态养殖,把他妈气得好些天不出门,也不来山上照管他。”
“把手抬起来。”汪忠德吩咐着孙儿,接着道,“这娃人不错,论起来,他姑父比我矮了一辈,他见我远远地就招呼叫我大爷。我们离他最近,他下来要经过这里,一来而去就熟了。有时他去镇上办货,也会问问我要捎些什么。这些天他隔三差五要去镇上买东西,明天我就给你去问问,看他有没有空载你过去,要是载不了人,让他自己过去的时候给我们带一瓶消毒水,那物件小,不碍事,他必肯的。”
“惟哥哥有消毒水。”汪睿就跟所有的小人精一样会搬话,“我听见的。”
陈池一怔,喜道:“睿伢子,真的?”
“真的。惟哥哥问婶婶要不要,婶婶说不要。”
陈池心念一转,就知道许霜降不愿麻烦陌生人。“舅舅,我去他家走一趟。”陈池道。
“我给睿伢子洗好后,带你过去。”
“不用了,不是只有一条路吗?我沿路上去就是,再说那所房子,以前我来的时候也去过,还有点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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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拜访
陈池临走前,上楼去交代许霜降。 她已洗完了澡,正坐在床上打蒲扇。
“很热吗?”他问道。
汪家舅舅起了新房,没装空调,此时天未入黑,还是很闷热。许霜降白天活动尚能忍受高温,洗了澡之后她却是习惯要清凉地孵在空调房里,这会子她只能猛挥扇子,额上又泌出汗来,感觉这澡白洗了。
陈池摸摸她的头,宽解道:“半夜里凉得很快。”
许霜降呼地泄口气。
陈池轻轻一笑,说道:“霜霜,你先休息,我去山上讨瓶消毒水。”
“那什么惟哥哥?”许霜降反应快,歪着头问道。
“他说有,你怎么不要?”陈池蹙眉道,“越早涂越好。”
“我想你已经去找了,就不麻烦人家了。”许霜降劝道,“我没什么,你别去了。”
“我还要问问他,能不能带我到镇上,舅舅家什么常备药品都没有,今天我在村里走了几家,都是这样。你看这里出入这么不方便,万一晚上有个急病,那就什么办法都没有。我去镇上给舅舅买些日常药品备着。”
许霜降觉得陈池这想法有道理:“那你快去快回。”
陈池沿着山径绕过了舅舅家的柑橘林,又向山上走了半里地,看见一排三间平房,和他大爷爷家的房子差不多。门前也有一块小空地,堆了好多根竹子,竹梢叶还未撇去,铺散着,松松蓬蓬地,占了不少地方,都快顶到边缘搭的黄瓜架。
墙根石边,一弯镰刀倒立支靠着,旁边还放着一双黑筒胶鞋。 地上搁了一只撮箕,里头有一扎紫苏,其他青草被挑了出来扔在一旁,看样子是新鲜割下来的。
靠窗停着一辆摩托车,上面蒙了一张青布毡。窗户开着,钉了一副灰色的纱窗布,没有封边,看得出,只是临时为之。
一个青年男子正蹲在屋外场的简易水龙头边,一手拿着黄瓜啃,一手抖着塑料篮子冲洗,他脚边的烧砖块上搁着一把生铁菜刀,地上散落着三四个黑红的茄子蒂。
“请问……”陈池出言道。
顾一惟闻声偏头,关了水龙头,拎了湿哒哒的菜篮起身,望向陈池:“你好。”
“你好。”陈池笑道,走了过去,“我是下面这户人家的外甥,听说你有消毒水,不知借一下方便吗?”
“好,你等一下。”顾一惟抬手甩了甩篮底的水,“进屋坐吧。”
“谢啦。”陈池爽朗地应道,瞅一眼顾一惟篮中的三角茄块,寒暄道,“还没有做晚饭?”
“没有。”顾一惟侧头问道,“你贵姓?”
“不好意思忘了自我介绍,免贵姓陈,陈池,你呢?”
“顾,顾一惟。”
说话间,两人跨进了门槛。这门有点古,四扇雕花镂空的老木门,只开了中间两扇。天色将晚,进得屋内,就显得昏暗。
顾一惟来到堂屋中,抬手抽绳线,“哒”一声,灯开了。
“你等一下,我去拿。”他把篮子往桌角一放,手里的半截黄瓜扔进了篮子中,转进了旁边一间屋。
陈池微微转头,打量着堂屋。灯光青白色,一开始只是像萤火虫一般的微亮,慢慢才增加了亮度。淡绿色的搪瓷灯罩将光线压了半间屋,土墙上刷的白灰年代过于久远,已泛成深黄,上半部分被灯罩的阴影遮着,更是褐暗。堂屋门角立了几柄铁揪铁铲,大钉耙也顿在其中,地上还有一副耙齿,木柄却分离了,沿墙横着。
另一侧墙壁要归拢得齐整些,两把靠背竹椅旧得滑亮,贴墙放着,再过去是两张黑木凳,又过去是一双沾满干泥的黄球鞋和一双新的牛皮凉拖。
堂屋的地上铺着大块大块的青石砖,扫得很干净,能细辨出暗沉的灰碧色,在暑热天里,让人陡然心静几分。
“消毒水打开用过一次,你不介意的话就拿去吧。”顾一惟从里屋转出来。
“不要紧不要紧,谢谢你。”陈池连忙谢道。
“这里还有一袋棉签,纱布和创口贴要吗?”
“纱布……”陈池略顿,摇头道,“不要了,创口贴要两片。”说完,他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