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玉笙叫顾墨笙这样问着,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委屈又泛了上来,连着眼圈也红了,两只手捏在一起,断断续续地说:“我拿她当着朋友,可她连句老实话也不肯和我说。”
顾墨笙的眉头一皱:“你要她说什么老实话?”
顾玉笙眼睛眨了眨,眼泪也落了下来,可到底还是不敢告诉自家大哥她打听陆凌桓喜好的事,想了想,话就变了个样子:“她经常和她那个叫陆凌桓的学长同进同出,我就问问他们是什么关系,不想她倒是生气了。”
顾墨笙慢慢将双手交叉,平静地看着顾玉笙:“你在撒谎。”叫人失望的是连个谎也撒不圆。
顾玉笙叫顾墨笙这句吓得再也坐不住,站起身来,紧张地将双手背在身后:“大哥,我,我,我没有。”
顾墨笙看了顾玉笙眼,忽然一笑,笑得顾玉笙毛骨悚然,又听顾墨笙说:“嫮生是个好孩子,别欺负她。出去吧。”
顾玉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他大哥居然说林嫮生是个好孩子!家里哪个弟弟妹妹得到过他这句夸奖?顾玉笙游魂一样出了顾墨笙书房,因为震惊太大,连着再见也忘记了说。直到顾玉笙回到房间这才醒过神来。
今天在西餐厅,大哥一看见林嫮生叫人拦住就走了出去给她解围。进门时还亲自给她开门,可红房子西餐厅是有门童的,门童就是给客人开门的啊!大哥还给她拉椅子,以前的大嫂活着的时候,大哥别说椅子了,就是门也没有给她拉过!
大哥是不是喜欢林嫮生!如果,假如,要是大哥和林嫮生能在一起,那陆凌桓呢?
顾玉笙觉得自己的心忽然跳得飞快,快得要从她的嗓子里蹦出来,吓得她不得不用双手捂住嘴,眼睛却是闪闪发亮起来:大哥结过婚又算什么呢?大嫂早死了呀。警备司令的儿子的身份配教授的女儿多合适。
林教授林开愚是被伍梅琴叫出去的,听伍梅琴搓了手又是欢喜又是可惜地告诉他,自家在红房子西餐厅前看见个小姑娘,无论是从卖相还是气质,活脱脱就是那谢玉娘,尤其拿双眼盯着人看时,眼中那氤氲的水光,真是求也求不来。只可惜那小姑娘不相信他不说,还有个男人不分青红皂白冲出来搪了前头,就这样给她走掉了,实在是可惜。不过,小姑娘身上衣裳穿得山青水绿,气质也好,看上去就是有身家人家的小姐,既然这次能在红房子碰到她,那么如果在红房子坐等,应该能再碰到她。只不过小姑娘既然不肯相信他,到时还需要林开愚亲自来做个证明。
林开愚就是再潇洒,听到伍梅琴这些话也要笑出来:“诗友,你真是执着。”
伍梅琴给林开愚续了茶:“正明,你是殷史大家,你自己凭心讲一句,你觉得那位端定后谢氏真是史书上写的温良谦让,压制外戚的贤后?”
“她要是真的温良谦让,怎么从一商户女出身的采女坐到后位的?明帝本纪上写得明白她几番晋位,都是‘以爱故’,爱!爱!是爱!这样的人能没一点心机手段?”
“再有,明帝的废后,在她进宫前还有些贤名,自他进宫,废后立时一无是处,动辄得咎,其中就没端定后影子?”
伍梅琴越说越兴奋,满面通红地点了点面前的桌子:“‘容仪恭美,柔德有光?’‘贵而不恃,谦而益光。以道饬躬,以和逮下,四德粲其兼备,六宫咨而是则?’我是不肯相信的,你相信吗?”
林开愚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一点不信。虽然史书上不曾写过那位端定后的手段,可只看在她进宫后废后李媛,陈淑妃。王婕妤等人的下场,就可管中窥豹,得知她的为人。偏这个人,还能得着明断果决著称的明帝嘉许爱护,屡屡赞她“善”“贤”,其中自然是大有可书。
所以林开愚才愿意来做历史顾问。只是,叫伍梅琴兴奋成这样的小姑娘到底能不能找到?
☆、第7章 桥边红药
在章丽娟眼中唱戏的那都是戏子,演电影的也差不多,所以对林开愚去做什么历史顾问很是不理解,当了林开愚的面就同林嫮生说:“囡囡啊,侬爸爸脑子坏忒了,好好一个大学教授去帮点演戏格混拉一道,真是搞不懂伊。侬是乖小囡,不好学侬爸爸,听到伐。”
林开愚素来不同妻子计较,何况他也不知道伍梅琴心心念念要找的小姑娘就是他宝贝女儿嫮生,还笑着同章丽娟讲:“好了,好了,不过是伍梅琴是我是老同学介绍来的,情面难却,就这一趟。囡囡一直乖来兮,侬就勿要吓伊了。”到底林嫮生在场,章丽娟也不好太不给林开愚面子,本来就打算揭过了,不想说曹操曹操到,那位伍梅琴自己跑了来。
伍梅琴也是说到做到的人,说了要在红房子西餐厅等就真的每天在西餐厅开门的时候就进去坐等,一直要等到西餐厅关门。这一等就是半个月,弄得西餐厅的领班和侍应都认得他了,都不用他开口就知道他罗宋汤里不喜欢放奶油,咖啡要放多少糖,牛排要几分熟,羊排要什么酱料。可是伍梅琴还是没有等到他一心认定合适演谢玉娘的那个小姑娘,倒是吃西餐吃到看见就想吐,还好红房子西餐厅离着林家不远,他是不拘小节的人,索性买了束花上门来蹭午饭吃,预备着吃完午饭再去蹲守。
听着伍梅琴不请自来,林开愚先看了章丽娟一眼。章丽娟虽然在丈夫面前抱怨,可伍梅琴真来了,倒还端出了笑脸下了请字。
伍梅琴握着一束玫瑰话跟在吴妈的身后进了林家的客厅,才一抬头就看见了林嫮生,这一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激动得拿着花的手都在发抖,一下将花丢开,冲到林嫮生面前伸手就要去抓她的手,吓得林嫮生直往后退。
别说章丽娟和林嫮生母女,就是林开愚也叫伍梅琴吓了一跳。不等林开愚说话,章丽娟伸开手一拦,面孔也板了下来:“伍导演,我放尊重点。”林开愚脸上也不好看起来,过来要拖伍梅琴,伍梅琴指着林嫮生,激动地叫:“是伊,就是伊,正明兄,我讲的就是伊!”
这一串的就是她,章丽娟听不明白,林嫮生和林开愚父女倒是都明白过来,林开愚先看向女儿,林嫮生也有些尴尬:“那个,我当伊是骗子。”伍梅琴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能夹死蚊子,又要往林嫮生面前凑,叫章丽娟板着面孔拦下了:“到底是哪能桩事体,奈帮我讲讲清爽。”
林开愚一看章丽娟的面孔板得发青,只能将伍梅琴在红房子西餐厅前看见嫮生,觉着她适合新片女主角的事大略说了下,章丽娟的脸上才稍微好看了些,一面将女儿往身后藏一面同伍梅琴说:“伍导演,侬是阿拉先生的朋友,但是有句闲话我也要讲在前头,嫮生是学生子,伊的本分就是读书,啥电影,侬另请高明。”说完又狠狠瞪了林开愚一眼,拖着林嫮生就上楼。
伍梅琴没想到林开愚的太太竟然一点情面也不讲,还不等他开口就单刀直入地将他回绝了,连忙去看林开愚,林开愚只得对他摊一摊手:“诗友,我们出去说。”又关照了吴妈几句才拎了大衣和伍梅琴出了门。
楼上的章丽娟正在楼上教训女儿:“演电影的讲么讲是明星,实际上也是戏子。戏子是啥,侬是读书人总归比姆妈懂。戏子一直上不了台面的下九流,你好好叫一个小姑娘,侬爷爷是前清的举人,侬外公是前清的教谕,侬爸爸是大学教授,身份多少金贵,不许往下流走,听到伐。”
林嫮生一面剥桔子一面和章丽娟讲:“姆妈,现在帮老早勿一样了呀。人家是演员,勿是戏子,人家也是凭自家本事吃饭,有啥好叫人看不起呢。”
章丽娟虽然也能言善辩,可惜在不识字,又从来宠惯这个女儿,真正的重话是舍不得说的,叫林嫮生这番话一说,只能拿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点着女儿,却是哑口无言。
林嫮生正剥完一只桔子,看章丽娟生气,掰开了桔瓤就往章丽娟嘴里送:“姆妈,我又无么讲要去演,侬勿要急呀。”
章丽娟叫桔子塞了一嘴,刚把口中桔子咽下,林嫮生就又塞进两瓤:“姆妈甜伐。”章丽娟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等嫮生又要塞桔瓤过来时将她的手按住:“好了,好了,侬太平点,勿要调花腔,我刚刚讲的闲话侬记记牢,听到伐。”
林嫮生将手上剩下的桔瓤放回果盘,张开手臂要往章丽娟身上扑:“好了呀,姆妈,我晓得了呀。再讲我又勿会演戏,侬急点啥啦。”
她才剥了桔子还没洗手,手上都是桔子皮的汁水,章丽娟身上是件才上身的织锦缎丝棉旗袍,怎么敢叫桔子汁沾上身,连忙将林嫮生推开:“小鬼头坐坐好,手上汁水勿要朝姆妈身上揩。”
林嫮生嘟了嘟嘴,还要往章丽娟身上凑,母女俩正闹做一堆的时候,楼下又有汽车声音,母女俩都以为是林开愚回来了,不想过了几分钟,吴妈蹬蹬蹬跑上楼来:“太太,小姐,顾玉笙顾小姐来找小姐了。”
这是顾玉笙同林嫮生说出她喜欢陆凌桓以后第一次上门,所以听见顾玉笙名字,林嫮生脸上就没了笑容。章丽娟看女儿面色不好,奇怪地问:“顾玉笙惹阿拉囡囡生气了?哪能听到伊来面孔就拉下来了。”林嫮生又不意思好对章丽娟讲她听见顾玉笙说她喜欢陆凌桓所以不开心了,嘟了嘟嘴:“拉侬眼睛里我介小气啊。”说着话到底站起身,在章丽娟卧房附带的浴室里洗了手,又涂了手脂,这才下楼去见顾玉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