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短信和他简短的电话,险险让他发怒。寇瑶不笨,当然有所感觉。
蒋一不语,眉目低垂,安静动人。
进了电梯,蒋一才缓缓道:“空手而归,阿姨该说你怠慢客人了。”姗姗而来的回击,没有刺,没有攻击,却愣是打的寇瑶目瞪口呆。
啊啊啊啊啊,蒋一你玩阴的。
“叮”一声后,电梯门开,蒋一率先出来,难得有了笑意,打趣的很,“快出来。”
寇瑶气鼓鼓,这人表面安静,心里都是花花肠子。寇瑶今天已经做了太多让关悦生气的事情,要是蒋一有心作弄她,她可就面壁思过吧。
不就是说他一句装傻吗?怎么这般斤斤计较小肚鸡肠小人之心?寇瑶皱眉,笑不出来了。
电梯门开始闭合,寇瑶还不知道出来,蒋一无语,只得去拉她。细长的手指紧握住姑娘光滑柔嫩的胳膊。故事里蝴蝶扇动翅膀,带起了一场心头的大雪崩。
寇瑶被拽了出来。可她也不走了,反拉住蒋一双臂,使劲往后拖,“走走走,我给你买衣服去!你不去我就哭!痛哭流涕,惊天动地,让保安大叔说给小区每一个人听!”
蒋一:“……”
她赢了。毕竟会撒娇又厚脸皮。
“是我自己不要的。”蒋一说,算是妥协。
“嘿嘿嘿嘿,小哥哥最疼我了,啊不对,本来就是你不要的,不怪我。”寇瑶眯眼睛,心满意足。带着小哥哥回家。
关悦在厨房里做菜,寇瑶换了拖鞋,啪嗒啪嗒跑进厨房,“啊呀寇太太好贤惠,竟然在做海蛎炸,好香呀。”姑娘嘴馋,悄摸摸拿起筷子,想要尝个,被关悦一巴掌敲掉手,“洗手端碗,菜还没上就偷吃,什么样子嘛。”
寇瑶瘪嘴,“以前吃也没见你管呀。”都是因为家里来了客人,所以才要束缚个性。寇瑶委屈望向蒋一,蒋一在厨房门口好无语:我好像没管你吃喝,但怎么莫名其妙有愧疚感?
关悦打发寇瑶道:“快把文蛤端桌上,到书房叫你爸爸吃饭,要是说合同没看完,你就老样子闹他,一直把他闹出来。”寇振生工作上瘾,经常不寝不寐,多亏了寇瑶一手好撒娇。
寇姑娘撒娇长大的,技术炉火纯青,尺度拿捏得当,缠谁谁认输。何况经验不足的蒋一。
蒋一上前,问:“阿姨,我可以做什么?”
“啊对,回来时我买了四果汤,在冰箱里,你,别,瑶瑶你去拿出来给蒋一喝。”关悦一边忙活一边说。
寇瑶心累,半道折回来,却被蒋一截住。蒋一认真看着关悦,开口,语气诚挚:“阿姨,您和我妈妈是大学闺蜜,她不希望您对她的孩子见外客气。”寇瑶看蒋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跟个打仗的小大人似的。真好看。
寇二傻子却不知,某人心头诡异的愧疚感终于消失了。
这话说的关悦一愣,她笑着摇头道:“也是,见什么外嘛。”回头,关悦叫了闺女,“还不去拿四果汤。”
寇瑶跺脚哀嚎,“不是说了不见外的嘛?”
关悦把装香辣文蛤的盘子递到蒋一手中,“端桌上吧,然后过来拿碗筷。”
还真没见外,寇瑶闭嘴,麻利跑走,端四果汤,去书房闹寇振生,然后一家子吃饭。
饭后,关悦要走银|行卡,只言片语都没问。寇瑶有些傻眼,便去问蒋一。
此时蒋一正和寇振生闲谈,寇瑶磨蹭半天,也不见爸爸离开,就提醒道:“爸,你不是还得谈合同呢吗?”寇振生一拍大腿,大赞闺女懂事,草草结束话题进了书房。
寇瑶坐下,直入主题问:“你是不是和我妈说了什么?”
第4章 、04 ...
因为眼睛的原因,寇瑶严肃不起来,尽管她努力摆出认真的模样,弯弯的眼型使得她莫名娇气。
蒋一回答说:“我说我今天和阿姨一样,也见外了。”没有让寇瑶给他买任何东西,是他固执而礼貌地坚持了见外。
关悦理解了,于是没有怪闺女。
不过当时脱口一句不要怪瑶瑶,蒋一没告诉寇瑶。
蒋一刚来时,保安大叔说寇家和乐融融很幸福。但实际上,寇振生成天忙于工作,关悦也没太多时间,两人尽力给予寇瑶家庭之爱,却难免有所缺失。而寇瑶又是独生女儿,一个人在家时的孤单,连自言自语都觉得喧嚣,蒋一能想像得到。
寇瑶不叛逆,体贴乖巧,小区皆知。
只是,她在家里有多乖,在外面就有多野。这一点,蒋一不曾亲眼所见,却笃定不移。
晚九点,妈妈李楚打来电话,询问蒋一情况。蒋一说挺好。两相沉默片刻,蒋一先开口,问道:“奶奶睡下了吗?”
李楚好像在整理资料,纸张哗啦声清晰入耳,伴着这种声音,李楚回答儿子:“睡下了,念叨了你几次,还提到瑶瑶,说那丫头嘴甜讨喜。”
“她挺好。”蒋一说,没有表明何时回去看奶奶。一个威胁之下,他不敢轻言回去。
又是无语的沉默。
李楚思量片刻,终于还是说道:“那个城市很美。”
“我不喜欢。”蒋一毫不犹豫说着,他拉上窗帘,阻隔外面的璀璨灯光。李楚叹息。
恰好寇瑶给蒋一送牛奶过来,见蒋一在接电话,寇瑶蹑手把杯子放在书桌上,用动作示意他必须喝完。也不逗留,寇瑶悄声出去,带上了门,还不忘用口型笑眯眯道声:晚安。
蒋一松闲坐下,手指摩挲着杯子,点几下,对李楚说:“不过在阿姨这里很舒服。”
总算是安心,李楚松口气,说:“没能给你一个像样的家庭,我很抱歉。”
家痛,与外人言,外人也不懂。
李楚希望,让蒋一住进关悦家,能够做些弥补,至于弥补什么,李楚也不甚清楚。她只是觉得关悦家好。
“我明天会去找他。”蒋一说,语气冰冷刺骨:“如他所愿,我会在这里上学。”
“能顺就顺着,他虽混蛋作恶手段歹毒,但毕竟拿你当骨血看待,害谁都不会害你。”李楚说,安慰中更多的是无能为力,平凡的女人,斗不过一个六亲不认的恶刹。那个男人逼死生父,气病生母,用婚姻锁住李楚,让她不得安生。所幸认准儿子是唯一继承人,再绝情,也要顾及蒋一的感受。
蒋一对那个自称是他父亲的男人半顺半逆,一边是内心孱弱无力的尊严,一边是强权威胁下的屈从。
你要是不听你老子的话,我立马登门,好好问问那老太婆和李楚,怎么把我的儿子养成了白眼狼。
这句话是穿肠透骨的淬毒钢针,牢牢钉在蒋一心脏上。
以至于那些良好的教养,都成了极大隐忍下的伪装。少年本该张扬,做喜欢的事,追喜欢的姑娘,肆无忌惮,潇洒无畏。这样的岁月,无人怪罪。而稳重安静的蒋一,在只手遮天的势力下,连叹息都不知道该从何发出。
他的干净,迟早会被黑色和鲜血玷污。因为他不幸,有个用刀口舔血换只手遮天的父亲,认定了他是继承人。
他的夜,格外冷清。
蒋一在黑暗里,喝了牛奶,胃,有了小小的暖意。
清晨,蒋一早起,关悦在厨房里准备早餐,寇振生坐在沙发上处理公司邮件,而寇瑶,这个时候大抵还在做着少女的美梦。蒋一走过客厅,对寇振生打声招呼:“叔叔早。”
寇振生抬头,放下手中的工作,平等回话道:“早,准备一下吃早饭吧。”面对这个刚成年的孩子,寇振生却难免带了一种后生可畏的感觉,连说话时都要把他当成同龄人看待。
这孩子心事重,能忍,也能藏。
关悦摆好碗筷,让俩人吃饭,都是特色早餐。夫妻两人招呼蒋一坐下,蒋一询问:“我去叫她?”关悦回答:“不用喊的,她懒惯了,九点以后才起床,我在厨房里留了饭菜,她要是吃,加热就好了。”
这种放任的宽纵,是宠溺过头,还是不当回事,只在一念之间。
蒋一点头,坐下吃饭,寇振生和关悦不紧不慢和他谈话,餐桌氛围极好,带了烟火气息。蒋一不喜欢这座城市,是因为父亲,却在快速接纳这个城市的文化风俗,是因为寇家。
今日里寇瑶难得起早,她出来,看见蒋一挽着衣袖,微微俯身,安静地给阳台上成排的盆栽浇水。八点的阳光是淡金色的,叶子嫩绿,摇晃中水珠滚落。
那个大男孩目光沉静,低垂时山水静默,对待每一株植物都妥帖小心。不经意直腰回头,阳光疏落,对他逆光,他看着寇瑶,弯唇,弯眉,是浅笑,“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