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的情势下,林方瑞病倒了。
华光天下的股票已经快要跌破发行价,之前为了公司发展,林方瑞以华光天下的股份作为质押换取了资金,现在因为股票价格跌破了底线,融资公司要求林方瑞拿钱出来保证融资公司的财务安全,有关证券部门也因为华光天下不健康的财务现状连连下函质询。
大热天里,林方瑞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只感到了彻骨的寒冷。
昨天之前,他还不用差呼吸机的,如果不是他多年的老友兼合作伙伴也提出要撤资的话。
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句话用来形容此时的华天,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小原呢?”
终于积攒起了一点力气,林方瑞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眼眶发红的妻子。
“他出去了,说要找人。”
林方瑞的儿子叫林原,今年才十八岁,原本在国外读书,因为知道了自己父亲生病了,他从国外跑了回来。
“找人?”
林方瑞张开嘴,嘴唇抖了几下,呼吸因为焦虑而急促了起来。
“不、不能去。”
“老林,你别着急,慢慢说话。”
“不能……不能……让他去、找、桑、杉。”
……
初曜,曜是太阳,是月亮,也是星星,是无上光明。
看看这个名字,再看看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今年才十八岁的林原笑了,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
“我在国外特别后悔,为什么要给你写情书,为什么又会让我爸看见,听说你离开了华天我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千古罪人……现在我觉得,可能对我爸和华天来说,我就是个千古罪人,如果我没有喜欢你,你不会离开,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初曜所有人的工作席都是在一起的,桑杉挑了一间没人的会客室,把林原让进去,又让助理拿两罐冰镇的可乐过来。
“你还记得我爱喝可乐。”
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可乐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水珠,手指捏过的地方,水珠汇聚到一起,变成了水滴流到了桌子上。
林原定定地看了两秒,又抬起了头。
“还是自己当老板比较舒服,对吧?你看起来比在华光的时候更好了。”
也更耀眼。
桑杉勾着唇角笑了一下。
“更忙一些,毕竟一群人都要靠我的脑子吃饭。”
“能者多劳嘛,你那么聪明,做这些都是很轻松的。”
林原的语气很轻快,仿佛心里没有压抑着诸多的愤怒与恐慌似的。
桑杉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你以前可不是这么想的。”
大男孩儿收敛了笑容,回望着她:
“因为我长大了。”
“从一个认为自己无所不能的小少爷变成现在一个会恭维我的年轻人,你确实长大了。”
女人自己这句话说的无比真诚,甚至心中带着淡淡的欣喜。
听见这句话的林原却绷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要是、要是夸你能让你出手救华天,你让我夸你多少句都行。”
“刚刚还觉得你长大了……”桑杉摇摇头,“你的夸赞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林原的眼眶泛红,喝了一口可乐,接着,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我的喜欢,对你来说也不重要么?”
“你要是想用它来交换我帮华光天下的话,那它也不重要。”
桑杉的语气淡淡的,唇角是林原再熟悉不过的弧度,她在笑的,林原曾经深深痴迷于这种云淡风轻又自信笃定的笑容,时隔经年,他再次看见了,却觉得自己当初的迷恋十分可笑。
那哪里是笑容,分明是面具,再完美不过地套在这个女人脸上,从此掩盖了她全部的心思,无论是怎样的笑容,她的眼睛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噗通”,是林原跪在了地上。
桑杉面无表情,垂下了目光。
“我求求你,要是华天完了,我爸爸也完了。”
高高在上的华光天下太子爷,那个曾有着灿烂笑容的男孩儿,面对桑杉,他终于低下了他高傲的头。
“华天作为一家上市公司,不会轻易倒闭的,即使作为壳资源,它也依然有利用价值。”
女人的声音很平静,似乎林原并不是跪在地上哀求着她。
“投身商场,每个人都有赔到倾家荡产的心理准备,作为一个浸淫此道多年的前辈,林方瑞先生的内心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得多。我想,他不会看到他寄予厚望的儿子跪在地上哀求着别人放他一条生路,尤其是,跪在我的面前。”
作为过去的合作伙伴和对手,桑杉对林方瑞的了解可以说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听见桑杉的话,林原低着头,手掌握成了拳又张开,然后,他扶着金属桌腿,慢慢地站了起来。
“你回去吧,多陪陪你爸爸,有你在身边,我相信他很快就会振作起来,重整旗鼓的。”
“不会了。”林原的声音很轻,“如果你也不肯帮忙,华天这次就真的完了,我爸爸现在的身体,也不可能再谈什么以后了。”
桑杉的手指在可乐瓶上轻敲了几下,脸上又是程式化的笑容:
“是么?”“那很遗憾。”
轰!
林原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桑杉,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我以为,我以为等我在国外学成回来,我还可以想办法跟你在一起,为什么才一年多的时间,一切都变了?!”
这声异响吓到了外面的人,一直留心这个会客室的助理叫来了没有出车的几个司机,在这种场合,他们完全可以胜任保安的角色。
桑杉看看身后林原身后轻轻打开的门缝,又把视线转回到了那个男孩儿的身上。
“在你今天来找我之前,我还以为你对我的暗恋可以成为我们两个人记忆中比较美好的一段回忆,现在看来,我不得不感到遗憾。”
也许从踏进初曜的那一刻起,林原就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他的到来是一场错误,也许从桑杉说他长大的那一刻起,他就应该改变主意,但是世上没有“也许”,只有一个又一个失败的结果。
离开初曜之前,他问了桑杉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一直隐隐萦绕在他的心头,让他放不下,又不敢问出口。
“我爸会发现我写给你的情书,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桑杉没有回答,反而问了林原另一个问题:
“你要被送出国,我要被迫离开华天,那个时候,你有没有给你父亲跪下呢?”
一时间,林原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坐在父亲的会客室里看着一张成绩糟糕的考卷,嘴里念念有词地说:“我可是个要当老板的男人,数学考多少分都无所谓啊。”
年轻的女人走进来,大概也等着要跟自己的父亲回报工作,看见他考卷上的分数,发出了一声轻笑。
“你知道么?上一个觉得自己数学不好也无所谓的人……”
那就是她们第一次的遇见。
成就了一个青春期男孩儿别样的风花雪月。
此时,一并成了可乐瓶上的水,流淌,蒸发,再无痕迹。
“我……跪过的。”
可是没有用。
那是林原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绝望。
“你跪你的父亲,因为你的父亲爱你,你跪我,因为你喜欢我……这对我不太公平,你知道么?”
女人终究没有回答男孩儿的问题,她有太多的事物要解决,看她走出会客室,一群助理涌上来,隔绝了两个人再次靠近的可能。
站在楼上的玻璃窗前,桑杉看着林原打车离开,轻啜了一口手中的苦咖啡。
林原喜欢她,可这份感情除了让她如愿离开了华天之外,最后留给她的,竟然也只剩那一跪的尴尬了。
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女人低着头冷笑。
白丛凯让她想想如何去面对一个长久喜欢她的人,可如果感情留下的最终只是一次又一次的伤害,那不如就假装它们从不存在好了。
恰巧肖景深发来了一条微信,又是他在泥塘里搞怪做鬼的样子,桑杉看了一眼,放下了手机。
假如有一天,他也要面对选择,她,还是功名利禄锦绣前程,他会选什么?
第190章 姐夫
按照康延导演的习惯,重要演员杀青,他会送一份小礼物,一般是糖果或者香槟。
将酒给肖景深的时候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这个剧组让他从一个习惯习惯西装笔挺的家伙变成了一个老农民三件套的爱好者,今年的夏天才刚过去,他已经打算明年夏天的时候继续享受放荡不羁的大裤衩、手工草帽和棉质白背心了。
被改变的人,也不止他一个。
作为导演,他给自己的定位一直是个讲故事的,对于某一个角色来说,他也是个局外人,身在戏中的演员会产生怎样的变化,那是他可以想象却不能真切体会的。
好在,他们最终拿到的是力量。
这也是康延作为一个导演对自己人性的坚守——把它放在一个高于艺术的位置上。
满身黑灰的肖景深此时眼睛还是赤红色的,刚刚的那场戏并没有什么激烈的情感释放,他只要抿着嘴端着枪就够了,可是那双眼睛里,已经充斥着应有的东西,注定了让将来看见电影的人难以从中解脱,也让现在的他还沉浸在某种情绪之中没有解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