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他时常也在想,上帝制造出这么多的天灾、人祸,又让这样一群医者来见证他们的出生死亡,是不是太残忍了一点?
当他救不了人的时候,他也会自责,会自我怀疑。
即便是病人家属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庸医时,他都可以平静对待,可只有厉小曦的误解,让他难过。
厉小曦没有听他的解释便直接离开了。
那天以后,他都没有再见到她。
甚至小空的葬礼她也没有去。
*
叩叩叩。
外面传来敲门声,将安聿走神的思绪唤了回来。
“请进。”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小空的母亲。
她仍旧红着眼睛,精神状态不佳,看样子还未从小空的事情中走出来。
“樱井太太。”安聿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小空有些东西还留在医院里,护士通知我过来取。”樱井太太声音虚弱无力,“我听护士说,下周您就会离开日本了,是真的吗?”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啊。
自从上次安聿的报告交上去之后,整个医院里的教授就松了一口气,距离出发去中非的时间也不远了,就在下周。而安聿也在慢慢交接自己现在手头的工作了。
“是的。”安聿应了一声,然后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杯热水给她。
“谢谢。”樱井太太道了一声谢,将杯子握在手上,“我只是听说中非那边的环境艰苦,所以想来劝劝你,不过现在……”说到最后,她淡淡笑了一声,“您,就当我没说过这话吧。”
要去哪里,要怎么做都是安聿自己的事情而已。她不过是个局外人,对于他的事情不应该提意见。
“我知道你的担忧。”安聿轻声说,“不过,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樱井太太抿了抿唇:“不管怎么样,您都是我们家的恩人,所以,请您一定,平安回来!”
安聿愣了愣,随后淡淡笑了起来:“我会尽力的。”
是的,他会尽力回来的。
中非那边的环境他早就了解过了,他自然也知道有多艰苦。
战争或许还累及不到后方,可他作为带队医生,总是会上前线去的。
其实现在,他也开始庆幸那个时候厉小曦对他失望了。
他跟她心目中的那个人已经背道而驰了,而她的身边,也出现了一个对她好的男人,那样就很好了。
就算他死在中非了,也不会再担心什么了。
距离出发前三天,院长再次找他去谈了谈。
“你,真的不后悔?”
“不后悔。”安聿淡淡道,“这几天,准我假吧,有些事情需要交代。”
已经是四月了,天气也开始炎热了起来,合子的事情需要重新安排,美国那边,也需要打电话通知。
“去吧。”院长有些头疼的叹了口气,“你这个倔性子啊,谁说都没用。可你真的这么走了,合子要怎么办?”
“我已经起草了离婚协议书,我的一半财产会过到她的名下,她现在住的那套房子也已经赠与给她了。至于其他的……”安聿想了想后,道,“她身体这一块,如果有事,到时候会直接送来我们医院,所以,还需要你多照顾着。”
“你对她这么好,说你不爱她我都不相信。”院长愣道。
“她在我心里只是兄弟的妻子。”安聿强调,“她是健一的妻子,我不过是代替健一照顾她的余生而已。”
“安聿,健一的死不管你的事,你这样将他的责任背到自己身上,对你不公平,你已经为了他放弃了很多,难道还要让这份责任背一辈子吗?”
院长想起当初那件事就觉得心疼安聿。
如果那场地震中,健一没有死,安聿也不会走到如今的地步。
对于院长的话,安聿只是淡淡笑了笑:“有些责任,一旦背上,就再也没法卸下来。”
第394章 你要平安回来
院长鼓着眼睛瞪了他好半天,才无奈的摇头:“你啊,就是太重感情了。可我看合子不一定就会离婚,那孩子自从那件事后心术不当正,要不是为了她,你又何必跟那个女孩分开呢。”
院长跟安聿认识多年,知道他这么多年心里喜欢的人是谁,他曾去过他的公寓,他的公寓中连自己的照片都没有,却放着那个女孩的照片。
这么久了,从来都没换过。
安聿抬手看了看时间,已经五点钟了。
他站起身:“好了,我该下班了,三天过后,我会在机场直接等待他们的,就麻烦院长你帮忙通知一下了。”
“安聿。”
他转身走了两步,身后又传来院长的声音。
安聿回头。
一贯严肃的院长,此时脸上居然在轻轻颤抖着,像是太过激动,而他的眼中也闪着淡淡泪光。
“你给我平安回来!要是不回来,我就取消你的教授称号!我也不会去给你收尸的!就让你葬身异国!”
院长这么说着,眼睛却渐渐红了起来。
安聿微微怔了片刻,随后才轻轻笑了:“放心吧,就算我死了,也会回来找你的。”
说完,他便转身出去了。
而办公室里的院长愣了一阵后,才猛地反应过来,然后爆喝:“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
走出办公室的安聿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将身上穿着的白大褂脱下来,挂在立式衣架上,脖子上戴着的医生证件也被他取下来,放在办公桌面上。
这个他坐了这么多年的办公桌,现在要离开了,还是会有些不舍的。
“安医生……”
办公室的门被助理打开,他走了进来:“你现在就要离开了吗?”
助理看见安聿的身上只穿着便装,疑惑的问了一句。
“嗯。”安聿点点头,“休假了,这几天没事别给我打电话了啊。”
“安医生……”
助理走上前来,猛地抬手抱住他:“你可要平安回来啊!”
“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的做什么。”安聿推开他,无奈笑着,“好好工作,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是个合格的医生了。”
“那我尽量!”
“好了,我走了。”安聿拍拍他的肩膀。
“安医生再见!”助理跟着他走出了办公室。
外面许多医生护士都知道他要走了,个个都眼含泪水的在走廊目送他离开。
安聿生平最怕的就是这样的送别场景,所以他走的飞快,连众人最后的鲜花都没要。
开车离开医院时,他还是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看那栋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建筑。
这一次离开,不管是对安聿,还是对其他人来说,都是一次重新的开始。
安聿深吸了一口气,才将视线收了回来。
他驱车回到了很久都没回去过的房子,准确的说,是合子现在在居住的地方。
那是一所独栋复式小别墅,对于合子一个人来说,已经够好的了。
他将车停在门口,然后下车。
院里,他之前请的护工正在清理庭院中的杂草,看见他回来,护工微微有些惊喜,赶紧过来开门。
“安医生,您回来了。”
“她在家吗?”安聿淡淡点了头,一边往里面走一边问道。
护工点点头:“夫人在家,只是夫人最近的精神不太好,连饭都不吃。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喝酒,我劝不住。”
合子的脾气倔起来没人能劝的动。
所以即使到现在,安聿还是想不明白当初健一怎么会喜欢合子呢。
“你去忙吧,我自己进去就行。”安聿对护工道。
“好的,安医生。”护工应了一声,随后停下了脚步。
安聿推开玄关的门走进去,房里打扫的很干净,他取了一双拖鞋出来换好,然后朝楼上走去。
整个别墅里都很安静,上了二楼后,还没走到合子的房间,他便听见从里面传来一声瓶子被打碎的声音。
拧了拧眉,他大步朝那个发出声音的房间走去。
门刚被推开,一股浓重的酒精气味便扑面而来,房间里面一片黑暗,仅有的一点光还是从大开的房门渗透进去的。
安聿心中有些不满,他抬脚走进去,随手揿下了墙上灯的开关。
房间的灯猛地被打开,倒在床边还在喝酒的人微微怔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挡住了眼前。
直到灯被打开,安聿才看见这个房间有多乱,酒瓶到处扔着,还有一些酒瓶的碎片,地上残留着红酒渍。
而合子长发十分凌乱的顶在头上,面色苍白。
安聿狠狠皱了下眉头,然后冷着脸走到窗边,去将窗帘拉开,外面的阳光顿时照了进来,刚好落在合子的身上,他又将窗户全部打开,好让酒精的味道散出去。
“安聿……?”
合子像是恢复了一点神志一样,仰头望着他,那双熊猫眼一看就是好久没睡过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