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确实是贺端宸打来的。
他想要尽快见到江承郗的面,想向他了解更全面一些的事情,问瞿安有没有办法,结果瞿安说,最快最直接的办法,唯有找贺家的人。
贺端翔身居高位,而且上次林海天的事情,他已经露过一次脸,如果再次去麻烦他,或许会给人带来不便。徐暮川直接给予了否定。
转而想到贺端宸,他是贺家二少,在B市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怕不在政界谋差,在B市这个圈子里,也甚少有人敢不看他的面子。加上瞿安在内外周*旋,见江承郗一面,应该不难。
事实证明也确是如此,贺端宸只忙活了个把小时,就牵到了这条线。怕电话上的有些内容,并不适合给纪唯宁听到,所以才会闪到一边。
徐暮川不知道纪唯宁是怎么看他的这番举动,她这个人太敏感,敏感到有时候连徐暮川自己都感觉到要瞒住她一些事情,是非常费劲的。
所幸,她也没再说什么,只对着他叮嘱了句:“早去早回。”
瞿安等在酒店楼下,开了一辆不知是从哪里搞来的黑色阿斯顿马丁,哪怕是在这样浓重的黑夜里,那辆车身依旧显的无限张狂。
徐暮川蹙眉,清冷出声:“你是深怕别人不知道你去拘留所那样的地方?”
瞿安伸了一根食指,摆了两下,老神在在的强调:“身为一名律师,出入拘留所甚至监狱那些地方,都是家常便饭的事。没人会因为我出现在那样的地方,而有过多的侧目。若不是今日顾虑到你在我车上,我兴许会开一辆大红色的。”
徐暮川懒得跟他贫,也更是没那份闲心,薄唇紧抿着,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贺端宸已经先行等在那里头,徐暮川和瞿安进来的时候,他正在跟一个领导模样的人寒暄交谈着。
听贺端宸的语气,此人是他们贺家的世交,自小在一个大院住着,熟悉的很。
因为已经事先疏通好了关系,所以见到江承郗,并没有耽搁太久的时间。
徐暮川的意思,本是想带瞿安一起进去。关于法律上的事情,瞿安懂得多,他可以通过跟江承郗的交谈,想出一些更完善的方式,为江承郗求得更多的胜算。
可哪知,贺端宸却说,江承郗只愿意见徐暮川。他说他不需要律师,等待他的会是怎么样一个下场,他听天由命。
听天由命这四个字,用在江承郗身上,是多么的不协调。他这十几二十年的时间,都在跟天作对,跟命运挑战,曾几何时,他会有如此颓败的情绪?
到底是什么,会让他忽然之间变得那么平静,那么心境冷淡?就好像,外面的世界,没有了他能够眷恋的东西。
☆、210 在阿宁的世界里,他注定是一个不堪的存在
才不过隔了几个小时,再次见到江承郗,竟然就在这么一处四面都是高墙铁柱的地方。
经由徐暮川的手被送进监狱的人有徐炜尧,有未做最后判决的连素敏,间接因为他而进去的,还有林海天,现在又多了个江承郗。
如今自己走进这样一个地方,才能够感觉到,在里面的那种空洞渗人。
两个亲兄弟,中间隔了那么多恩怨敌对,这算是第一次,如此平静的坐到一起,隔着一张桌子彼此对视。
江承郗的身上,还是他今天穿的那套西装,没有定罪,他就还不是犯人,不是犯人,当然不必穿那种统一的刑服玛。
“为什么不要律师?”徐暮川先开了口,黑眸扫向江承郗白的有些不自然的脸色,他的眉头,更是蹙的死紧,连带着,说话的声音,也是沉了好几分。
“有没有……咳咳……都一样……”江承郗才开口说了几个字,就连连咳嗽,他拿手握拳,抵在唇口处,压制着不让咳嗽来的更剧烈澉。
“哪里不舒服?”
徐暮川觉得,纪唯宁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此时此刻的江承郗,像极了一个随时都会有健康问题的人。
他的脸色,白的不正常,眼窝深陷,唇皮干燥皲裂。
徐暮川不明白,明明之前见他的时候,不至于如此难看,为何不过几个小时,就能变成这副模样?
“不过是吹了风,不碍事。”江承郗毫无所谓。
从酒店出来的时候,他开着车窗兜转了大半个城市,冷风灌进他的车厢,也灌进了他的四肢百骸,会受凉,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他料想到即将会出事,可是没想到竟是那么快,快到他一个人孤落回到公寓的时候,那几个穿制服的人,已经等在了他家楼下。
他没有做任何反抗,也没有任何询问,很配合的跟着一起上了他们的车,而后被带到这里,连夜接受他们的审讯。
证据已经足够充分将他关押,只不过,法律的程序不能乱,那些人办事,总要讲究个章法。所以此刻,他还不足以称之为一个犯人。
“我把瞿安带了过来,让他给你做辩护律师,多少会有帮助。”徐暮川再次提起这个话题,不给江承郗回避的机会。
然而,江承郗却是笑了开来,灿烂的笑容,在他那张俊美无俦,堪比女人的美丽长眸中,竟是显得那么悲戚:“我自己做过什么,我心里很清楚。那些人没有足够的证据,哪里能轻易逮人?”
“不管出于何种原因,你都没必要救我。我们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今天如果我没有进来,明天倒台的那个人,便会是你。”
“事到如今,我承认我自己输了,输在自己太多算计,最终反而把自己算了进去。我也不妨告诉你,我本来都预计好了,如果我没办法在世腾的公务上绊倒你,那我会打算,将我在世腾的股份低价抛售。”
“我们都是生意场上混过来的人,大股东低价抛售股份,会造成怎样的恐慌,会带来怎样的连锁效应,你我都很清楚。世腾同时启动着那么多个项目,并且,在恒信集团的合作上,你还投入了那么多的流动资金,如果一旦有了个缺口,很容易会导致恶性循环。”
“也许凭你的本事能够力挽狂澜,但足够让你焦头烂额一番,也算是上天对我这么多年努力的垂怜。只可惜,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实施了。”
徐暮川始终敛着眸,听着江承郗的话,最后,他冷着声线出声:“股东会之前,她曾经把她在中承百分之十五的股权写了转让协议给我,说如果有一天我被你逼的无路可退,就用这份股权谋得逆袭之路。可是,她又说,如果不是到万不得已,不能出手对付你。所以,你觉着,如果我们真的相互厮杀,最痛苦的,会是谁?”
“其实,你大可以在拿到世腾股份的时候,就做低价抛售的恶意攻击,可是你没有。反而是在股东会上,在你没有足够优势的股权份额之下,给我出难题,这样的方式,你明明知道没有可能扳倒我。你对我手下留情,不就是因为顾念到她么?你哪怕对我再狠,对徐家再恨,你终究不忍心看到她痛苦。”
“你当日不忍心看到她痛苦,今天你又能够忍心让她看到你入狱?她顶着伤口千里迢迢的来B市,不是为了看你出事的。”
“我不否认,在纪唯宁的问题上,我一直以来都很嫉妒你。你是她生命中不可替代的存在,哪怕后来我和她走到了一起,哪怕我给她再多的爱,都没办法抹去你在她心底的痕迹。但同时,我又非常的感谢你,如果不是过去那么多年,有你陪伴在她的身边,或许她不会成长的如此美好。”
“她的人生甚至比起我和你,都还要贫乏。纪中棠的身体,顶多也就三两年的活头,这点,她心里也有数。如果再让她失去你,你觉得,她能不能承受?”
“既然爱她,又何必纠结于一定要在一起?既然非得在一起,当初又何必弃她而去?你们已经无法回头,为什么不好好做一对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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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暮川抬腕看了下手表,终是起身:“我不敢对你保证什么,但有瞿安为你辩护的话,我相信,你的问题,定能得到最大的宽限处理。而且,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我觉得有必要保释出来,去医院做一番彻底的检查。”
“你给了纪中棠一个肾脏,这已经成为她偌大的思想负担。如果你忍心看着她一辈子背着这个包袱过日子的话,那你可以尽情作践自己的身体。我保证,哪怕再难,也会让江承郗这个名字,从她的世界中彻底消失。”
“别忘了,纪氏的败落,你功不可没。如果纪氏没有败落,纪中棠就不会闹出心脏病,兴许,他还可以陪他女儿走很长的人生路。所以,到底是纪家欠了你,还是你欠纪家,你自己心里该有数。”
徐暮川像是有读心术,轻而易举的就可以攻克他原本高高筑起的心墙。
他已经对纪唯宁不抱希望,他没有健康的身体,也会即将失去自由,他最终也没有弄垮徐家没有弄垮世腾。
他对外面的世界,已然失了兴趣。今晚吹了那么长时间的冷风,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置身在一个冰冷森寒的世界,他的手握着方向盘,他的人,却是没有灵魂。
被带回来接受审讯的时候,他又感觉到自己浑身滚烫的热。看守的人说他在发烧,给了他一颗退烧药,只不过,他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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