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沿着中间的过道,步子不急不缓迈着,神态自然,仿佛要见的只是一个普通朋友。
唐义成心情复杂。
那晚听完唐灵的讲述,脑中就给这个楚净打上了诸多标签,他想当然地以为又是一个自负才貌而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妄图飞上枝头的虚荣女人。他对这类女人是极度鄙夷的,同时也不甚在意,觉着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她摆平,原本随便派助理或是其他人来即可,只是爱女心切,他要亲手剪除掉这个阻碍女儿幸福的障碍。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见了面才惊诧事情有点棘手。
先是她怀中的那个孩子,那眉眼,那冷冷淡淡的样子,全然与陆行简幼时无异。看来助理是在应付他,弄来的资料不全,根本没提到孩子。风流是男人的本性,他也是打荒唐年岁过来的,更何况陆行简这样不论身家还是外表都对女人有致命诱惑的男人。不满肯定是有的,但是并没有过分怪他,只想着先解决这个不安分的女人,再找他谈谈。可没想到,他们竟闹出了孩子,而且都这么大了!
商海沉浮多年,他早已将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练就得炉火纯青,但是看到那个孩子的瞬间,脸色大骇,成竹在胸和自信满满瞬间逃遁于无形。不过到底是经历过大阵势的人,唐义成旋即恢复如初,又成了那个杀伐果决的精明商人。他语调平静地邀楚净谈谈。
她默视他片刻,点头同意,不过有个要求,她要先把孩子送回家。
他再度诧异,这个光艳的女子,似乎不只图名图利这么简单。
尤其看到她泰然赴约,无一丝慌乱,心头愈发没底。虚荣的女人好对付,可如果她不是,那就要费些力气了。不过也没什么,那么多难缠的对手敌人都被他一一铲掉,何况区区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年轻女人!
楚净大方落座,不卑不怯。
唐义成自报完家门,她就明白麻烦来了。她是不愿见他的,可是睎见他身后两辆车,其中一辆车窗摇下,清楚地看见车上坐着两个壮汉。
唇边掀起一抹讥笑,她说:“可以,但是我必须先把我儿子送回家。”明白自己是躲不过去了,但是绝对不容许宝宝受到一丝一毫伤害。
唐义成犹豫了下,表示同意。
把宝宝送回家交给洛洛,小家伙却死死拽住妈妈不撒手,楚净亲亲他,说只是出趟门,很快就回来,回来给他带好吃的。
他睁着大眼,充满疑惑地望着她,她笑笑,拿开他的小手。
“楚小姐,相信你是明白人,我就不兜圈子了,直说,满足你什么条件,你才肯和陆行简断绝关系?”
如此简单直接,着实与唐义成一贯的风格不符。
楚净嗤笑,“看来唐先生准备工作做得一点都不充分,难道你的手下没有告诉你我和陆行简早没关系了?”
唐义成对她的说辞嗤之以鼻,“那眼下你们又是什么情况?那个孩子你作何解释?不要告诉我他不是陆行简的!楚小姐,不要太自负,更不要以你的智商来衡量每个人的智商。”
讽刺意味甚浓,潜台词是不要自作聪明。
楚净当然听出他的画外音,不动声色付之一笑,“我也送你一句话,不要把你的意念加之于别人的头脑。”
可以翻译为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唐义成那么精明的人,自然听得懂。扶扶架在鼻梁上的镜片,他冷笑,“你是想告诉我你的孩子和陆行简没有关系?”
楚净沉容思忖片刻,说:“他不知道,我也不会让他知道。如果唐先生想犯蠢的话,尽可以去找他大闹。”
唐义成凝眉,似在斟酌什么,静了静,说:“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条件就是你必须离开陆行简。”
楚净笑,不无讽刺地说:“你和你女儿真不愧是亲生父女,不论说话还是逻辑都如出一辙。可笑,我的家就在这里,凭什么是我离开,而不是陆行简离开?”
唐家父女根深蒂固的想法就是她对陆行简纠缠不休,楚净解释无望,也不希冀他们相信,他们这种人,一个个自负得很。
唐义成不说话了,这个楚净,显然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这么多年,让他感到棘手的女人只有两个,那一个,他今生今世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眼前这个,似乎比那一个更让他费神。
不,不,简直可笑,他想,他怎么可能斗不过她?
想及此,他冷喝:“我不是来听你诡辩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甩到她面前,“拿上这个,带着你的儿子,有多远滚多远!”
楚净盯着那张支票盯了一会儿,不怒反笑,“你解决问题的方式是不是只有钱?呵呵,我说了,该离开的人不是我。我再重复一遍,也是最后一遍,我跟陆行简彻彻底底没有半分关系,我的家我的一切都在这里,我不会离开。所以对你来说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是让陆行简离开,而不是在这里砸钱。这话我明明白白告诉过唐灵,可惜她不信,至于你相不相信,随你。我说的够明白了,该怎么做是你的事。有句话我放在这儿,如果你敢动我儿子一下,我不怕鱼死网破!你听好了,我绝不是危言耸听!”
她无畏无惧地直视他,光洁的面颊没有一丁点表情。
唐义成本该对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幼稚言辞付之一哂,可不知为何,却被她那双明眸盯得毛骨悚然。
当天晚些时候回到家里,她闷闷呆呆的,出神地望着妈妈的照片,口里不停喃喃:“我见到他了,见到他了……”
宝宝坐在泡沫地板上,奇怪地看着她。
之后几天,唐义成没再出现。楚净松了口气。陆行简明里暗里也没再纠缠过她,想来清水镇之行见到卫冬阳,打消了他那点邪念。其实她心里也明白,这么些年,他心底对她残存的恐怕也只剩这么点邪念了。
这段难得的清净在月底被打破——卫冬阳告诉她一个很不好的消息——词集出事了。
近段时间,卫冬阳并没逼问她三个月之后如何答复,谈话内容多涉及词集的制作。也亏他办事麻利,这么快就印制出成品。她常听人说原创CD画本什么的制作周期很长,卫冬阳办事之迅速,令她觉得不可思议。不过随即就想通了,自认识以来,他带给她的意料之外,还少么?
可是这一次,带给她短暂的惊喜之后竟接踵而来一场风波。
词集陆陆续续寄发到各地的粉丝手中,楚净期待又忐忑等待他们的评价。没想到,她忐忑不安等来的竟是一片骂声:
“我去,这也太坑爹了吧,纸张不好也就算了,竟然还破了两张!插画印得比盗版还像盗版,字体那么模糊,翻开第一眼还以为是因为没戴眼镜散光在作祟呢,可是劳资明明戴的有隐形好伐!”
“这是我买过的最差劲的词本!没有之一!山鬼也太不把我们这些粉丝当回事了,不带这么糊弄人的!”
“自己没那个本事就不要学别人,看看处士的词集,再看看她的,哼,真是邯郸学步,东施效颦!看别人赚钱眼红,也要看清自己多少斤两!”
……
处士是卫冬阳的笔名。这个人显然认为楚净是为了钱,从而故意效仿卫冬阳。
她双肩抖了又抖,浑身冒汗,手指放在键盘,却不知该如何回复。她没有勇气,这件事,不论怎么说,粉丝们受到了欺骗和伤害,不论有什么反应都可以理解。
卫冬阳第一时间打来电话,不停地说对不起,说都怪他,大约是他催得太紧,工厂那边为赶进度而忽略了质量。为保证发货速度,发货也是委托工厂那边直接发出的。
“那个厂子的老板跟我也打了多年交道了,没想到竟会犯这种错误,也怪我没有盯紧,以为都是照着样品质量做的,真是对不住你。”
楚净叹口气,“你不用自责,这本来就是我的事,我应该上点心的。倒是你,既要照顾母亲,又要替我忙前忙后,说起来,我还欠你一句谢谢。”
他沉静片时,佯怒道:“再这么说我可真生气了!”又说,“你想好没,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楚净思索了一会儿,说:“我先发布一个道歉声明,然后,一分不差地退款。”她看到了那些晒图,确实太劣质了。
“这样不行!”卫冬阳失声喊,“那样会给你带来很大损失?你算清这笔帐!”
楚净扶着椅背坐下,喝了口茶,平静道:“做错了事就要承担代价,我想的很清楚,换做是我,付了钱得到的却是那么粗制滥造的东西,我也会委屈、动怒。好了,先不说了,我要酝酿酝酿道歉声明。”
挂上电话,她趴在桌上想了好长时间,终于坐直,手指噼噼啪啪敲响了键盘。
这条长微博言辞恳切,非常诚恳地道歉,没有将责任推给别人,只说都怪自己没有亲力亲为,并郑重保证,无条件退款。
关上电脑,时钟已指向凌晨两点。
热汗退却,浑身凉嗖嗖的,她披件外套,仍旧呆呆坐着,了无睡意。
次日,陆行简在电梯里遇到面容苍白,顶着厚厚眼袋的楚净,乍一看还以为认错了人,定睛,细瞧,那个憔悴的女人,不是楚净,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