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织宋锦、金陵云锦天下闻名,蜀州织蜀锦、忻城壮锦照样是盛名在外,都奉于宫中,只是随着贵人喜好,这四种锦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眼下在水面上见了面,要争那一丈之地,押锦缎的押官就恨不能挽起袖子,把对方给掀到水里去。
蜀州押官大声道:“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船上的可都是蜀锦,宫里娘娘等着用,要是晚了,你们赔不起!”
苏州押官拿一根篙子向蜀州的船一阵乱戳:“呸!我们的宋锦也都是娘娘用的,就显你们高贵了!”
“哟,你们还织宋锦啊!”蜀州押官对着属下大笑,“我怎么听说他们现在都织织金锦啊!眼睛得晃瞎了好几对吧!”
在一阵哄笑声中,苏州押官喝骂道:“朝廷摊的织金锦,难道你们不用织?少在这里装清高!”
“我们是织了,可没把眼睛织瞎,你们那料银,也晃得眼睛疼吧!”
“少他娘的污蔑人,你们才让料银晃得眼睛疼呢!金丝银线都丢了好几船!”苏州押官继续拿着篙子捅。
“放屁!”
两条船各自开始乌烟瘴气的放屁,又拿篙子乱七八糟的乱捅,捅的船身咚咚作响,正在吵闹之时,忽然身后的船全都慌慌张张的撑起篙子,往两旁让去。
织造署两条船也停下手,各自皱了眉头思量,见身后的船也有挂着“转运司”灯笼的,都让开了,也连忙吩咐自家把船撑开,让出一条宽阔的水道来。
在茫茫水面上,驶进来两条福船,那船桅杆上高高的挂着个一串大红灯笼,等那船走近了,灯笼上的字号才让他们看清楚。
“广南东路”、“经略安抚司”、“广南西路”、“提举常平司”。
虽然上面没有挂着张家的名号,可谁都知道两广路和张家是同气连枝,去年两广路因为税银案,几大监司、知州、都让今上撤职查办,倒张派趁机塞进去了自己的人手。
两条大船浩浩荡荡而来,也不知道里面是倒张派还是张派,如果是张派,那么富庶的两广路,就还是在张家手中攥着。
在灼灼目光之下,这两艘船旁若无人的驶进了码头,码头上原本在卸货的船全都撑开,让出了位置。
虽然没有张家字号,张家却无形中支配着码头上的一切,连两广路的船都能受到格外优待。
船靠了岸,船上的人满脸严肃地放下艞板,立刻便有力夫走上前来,站在两旁,只等船上的老爷们下船了,他们就马上开始下货,一点时间都不耽误。
一群人簇拥着头船上的人下来了,此人名叫原晔,乃是广东南路新任帅司郑倥的幕僚,奉命将两广路的生辰纲送入京都。
原晔看一眼繁华的都城码头,呵出一股笑声:“还是京都好。”
旁边伺候他的人笑道:“可不是,天子脚下。”
原晔又轻笑一声,这回没言语,只在心里想:“也是张家脚下。”
他兴致高昂,却没有马上就去张府拜见,而是先去自己在京都置办的宅子里安置,将自己收拾的干净妥当,及至打听到张相爷下了都堂,张家大爷也下了值房,才带著名帖前往张家,从正门递进去拜帖。
在门口等了不过片刻,张旭灵便亲自从里面迎了出来。
原晔见了他便要跪,张旭灵连忙用力地扶住了他:“不要见外,快进来!怎么是你亲自来了?”
“大爷!”原晔激动地站直了,“多年没见大爷了,大爷越发的稳重!”
张旭灵看他激动的眼眶泛红,不禁一笑:“也就你还惦记着我。”
“我一天不曾忘记大爷,若非大爷收留,我哪有如今的光景。”
张旭灵领着他去书房:“不要说收留,是你自己有本事,不管哪个帅司都撼动不了你。”
此时已经天晚,张府上早早点起灯火,沿途照亮,路边花木将甬道显得幽深漫长,实际上却是很短的距离,短到张旭灵和原晔来不及叙旧,就已经到了。
到了书房门口,原晔解下披风,仔细交给跟随的下人,使劲一掸衣袍,墨绿色的袍子簇新,上面绣着几根绿竹,连他的人一起,显得十分苍劲。
他扶了扶头顶的皂纱折角巾,郑重走了进去,一抬眼就见到了张瑞。
屋中灯火通明,张瑞面容苍老许多,然而精神依旧不倒,面前放着一盘粽子,手里拿著书册,见原晔进来,就将手中书册放在桌上,看着原晔扎扎实实给他磕了头。
第二百二十六章 富裕的两广路
“快起来,一路上可好?”张瑞言语慈祥,是对自家人说话时才会有的随意,“坐下说,不要拘谨。”
原晔起身,坐到下首,笑着回答:“一切都好,托您的福,顺风顺水。”
虽然多年没见,他却是张家在两广路的一根定海神针,什么官员罢免,都免不到他的头上。
张旭灵不坐,走到张瑞身旁,将那一盘粽子剥出来两个,又让下人拿着碟子和筷子,送到原晔身边的小几上。
他一边拿帕子擦手,一边笑道:“师爷尝尝,我阿娘包的。”
张瑞道:“是该尝尝,京都的口味,和咱们南边大不一样。”
原晔拿起筷子吃了半个,又说了一个好字。
张旭灵便笑道:“我让厨房给你拎一串走,端午节你也来咱们家过。”
张瑞端着茶杯,忽然问道:“是京都的好,还是广南东路的好?”
原晔放下筷子,正色道:“故土难离,还是老家的好。”
张瑞很满意他的回答:“你说的对,家就是根,根在,咱们就倒不了。”
张瑞又问原晔广南东路的帐薄,连带着广南西路也问了问,并且将他带来的帐薄仔细看了一番。
这两广路,不知不觉,已经是和他张家一脉相连的了。
“好,”张瑞笑着拍了拍桌子,是难得的高兴,“家里好,你替我管着家,也很好!”
家天下,今上的天下是李家的天下,他张家也自有一个天下,两广路就是他们张家的家天下,哪怕是倒张派再如何动作,也无法撼动张家在这里的力量。
他们在这两地经营了这么多年,盘根错节的关系,又其实去一两个不是他们的官员就能瓦解的。
只要这个“家”还在,他们就有退路。
至于两广路的驻军更不用说,早已经是他们张家的囊中之物,就连岳重泰都对这两路放了权。
正在高兴之时,管家匆匆的报,说燕王来了。
张瑞连忙带着张旭灵和原晔起身,各自正一正衣袍,大步往外走,要去门口迎接,然而燕王比他们走的还要快还要急,身后跟着他的内侍都是一路小跑着跟进来的。
“不必多礼!”燕王等不及内侍上前,自己解下披风,丢给张旭灵,张旭灵连忙接过来,给搭在了屏风上。
燕王来了,屋子里就不能再是这个格局,管家和内侍齐心协力,将那茶点粽子全都悄悄撤下去,椅子和小几轻轻地调换了位置,让燕王坐在上首。
张瑞领着张旭灵和原晔给燕王叉手行礼,燕王心中不耐烦,扬手让他们坐下,不等张瑞坐稳,就问:“再过不久就是阿爹的天宁节,东西可送来了?”
张瑞点头,不徐不缓的道:“王爷来的正是时候,这位原师爷便是押着生辰纲而来。”
他的声音仿佛是一道潺潺溪流,让焦躁不安的燕王慢慢平复下心情,看了看坐在最末尾的原晔。
是个面目十分普通的人,丢在人堆中很快就会模糊起来,此时坐在下首,也是恭敬十足,自始至终都低垂着脑袋,眼睛只盯着自己的鞋面。
没有什么可看的,燕王的目光从这个老实人身上滑过,再次落在了张瑞身上。
这些天,他让晋王压的很了,眼看着天宁节要到,晋王要送什么东西他都没有打听出来,更是着急。
去年他娘生辰,两广路的船要送纲银和一尊玉观音,结果东西连两湖路都没出,就让人劫了。
这一回,他提心吊胆的,总算是把东西给盼到了京都,只是他还不知道张瑞给他准备的是什么。
“东西呢?”
张瑞笑道:“王爷不必性急,陛下天宁节,这么多年,每一年您送的东西陛下都很满意,况且您是陛下爱子,就算您只送上一句祝福,也比旁人强百倍、千倍,还有娘娘蕙质兰心陪伴在陛下左右,陛下万万不会挑您的理。”
他说罢,看燕王紧锁的眉头渐渐展开,心中叹了口气。
晋王在潭州蛰伏十年之久,早已经历练的密不透风,这十年,燕王在京都万事顺遂,便有些经不起风浪。
太顺遂了,以至于晋王随意的一招一式,都能让他乱了阵脚。
他不等燕王开口,又接着道:“原晔,东西可带来了?”
原晔连忙站起来回话:“回相公,为防东西有失,是和我所坐的船分开来的,只是码头上船多,那条小船没了官旗,挤不进来,只等靠了岸,立刻就会送来。”
燕王让张瑞顺着毛捋了一回,心中憋闷着的气也消散了去,不急着现在就要看,反倒是问张瑞:“两广路的帐薄是不是也该送去三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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