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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明 (春溪笛晓)


  只要玩具,全要玩具!
  文哥儿兴致勃勃地把玩具挨个搬完,抬头一看,他爹正看着他微笑,嘴上没说什么,就是眼神有点可怕。
  文哥儿当做没看见。
  他又看向赵氏,发现赵氏脸上的笑容有些黯淡,明显因为他只抓玩具颇为失落。
  文哥儿一顿,转头看向剩下那些社畜工具,一时不知抓哪个让他娘开心一下才好。
  照他自己的真实想法,那就是一个都不想要。
  抓周这么要紧的日子怎么能弄虚作假呢,好孩子不应该做这种事!
  都怪他爹,挑的东西太正经了,瞧着就让人害怕。
  就不能做成可可爱爱、值得收藏的小模型吗?!
  要不,他随便抓个弓马好了?
  文哥儿正举棋不定,就见谢迁掏出一枚随身带着的私印,笑着说道:“我来给文哥儿添个印章,瞧瞧文哥儿喜不喜欢。”
  印章!
  这东西在抓周时与笔墨差不多,一般代表着走官运。
  读书嘛,终极目标还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所以算是殊途同归!
  不过比起他爹准备的厚厚的启蒙套餐以及文房四宝,谢迁摆出来的这枚印章就叫人顺眼多了。
  这私印用的是上等的寿山石刻成,通体盈透润泽,颜色更是宛如深秋熟透的柿子那样烂漫迷人,很有传说中的“寿山田黄”的味道。
  文哥儿伸手把那枚印章拿起来,发现底下写的是“出自幽谷,迁于乔木”。
  古人的名与字大多有紧密关联。
  比如谢迁的名字就出自《诗经》里的这首《伐木》,于是他取字时便依着诗句选了“于乔”。
  文人的私印上刻什么字全凭自己喜好,谢迁这枚印章涵盖自己名和字,已经属于非常正经的了。
  有的人在印上刻着什么“杏花春雨江南”“浮生半日闲”“听鹂深处”“孤山月色”,那就纯粹是文人之间乐于赏玩的风雅之物了。
  唐伯虎这人格外疏狂,直接给自己刻了个“江南第一风流才子”的私印。
  等到唐伯虎陷入科举舞弊案、仕途彻底无望,还曾自嘲般刻了个“南京解元”印纪念自己有过的风光时刻,每每需要卖画时就把这印章取出来,盖到自己的画作上给它增增值。
  那可是南京乡试第一名,实打实的举人老爷,有几个举人落魄成他这样的?
  不说画得好不好,光冲着这印章就要买上一幅画支持支持他!
  也算是苦中作乐了。
  文哥儿攥着印章不放手,脑海里冒出一连串关于文人印章的记忆。
  最后文哥儿想到的是:唐伯虎现在在哪里?几岁了?认识和他一起卷入舞弊案的小伙伴没有?
  据传唐伯虎那位小伙伴叫徐经,是个特别有钱的人。他认识唐伯虎后顿时惊为天人,每天带着一堆狗腿子和唐伯虎一起纵横欢场、流连花丛。
  想想看,同在天子脚下等着会试,别人苦哈哈备考,他俩结伴风流快活,一天到晚撒钱买欢,结果会怎么样?
  结果当然是枪打出头鸟,他们因为是当届考生里最高调、最扎眼的,直接成为弘治年间一场科举舞弊案的涉案者。
  人告发的就是巨有钱的徐经买题!
  这位巨有钱的徐经到底多有钱呢?
  他卷入科举舞弊案后伤心不已,回家啥都不干,闭门读书等着朝廷允许他重返考场的特赦令。
  可惜最后他虽然等到了朝廷的赦免,却死在了二次赶考的路上。
  徐经死了以后,他其中一个儿子光是田地就分到了一万多亩。
  他这个儿子就是徐霞客的曾祖。
  这位曾祖接手的遗产分到徐霞客这一代,还能供徐霞客环中国旅游三十年。
  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这些可恶的有钱人!
  败家五代都败不完!
  连徐经这么有钱的家伙都沉迷科举,到老都要拼着一身老骨头上京再考一轮,可见那一枚小小的官印真是格外迷人。
  唉,官路难走!
  文哥儿还不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也管不住脑子里天马行空的稀奇想法。
  他抓着手里的印章,表情一会儿发愁一会儿叹息,瞧着千变万化,逗乐了一干亲朋好友。
  拿玩具的时候拿得那么欢,怎么拿枚印章就唉声叹气起来了?
  即便文哥儿一脸挑挑拣拣的嫌弃模样,这次抓周还算是圆满落幕,剩下的就是文哥儿最擅长的吃吃喝喝。
  他和谢豆坐一起块,座中还有好几个小朋友,吃饱喝足以后便相约去玩儿刚到手的玩具。
  谢迁看着一群小娃娃闹哄哄跑了出去,转头对王华说道:“你这些抓周用的玩意准备得可真别致。”
  一般人哪有给小孩上真家伙的?
  王华说笑道:“回头正好可以给他玩玩。”
  就文哥儿那性子,即便用的是假书假笔假弓假箭,他也不会乐意去拿的,倒不如买些可以留着用的东西。
  谢迁想想也是,也笑道:“合该如此。”
  王华道:“倒是叫你破费了。”
  寿山石中的田黄石乃是“印石三宝”之首,价钱可不便宜,何况此印谢迁时常使用、极为爱惜,显见是他心爱之物。
  谢迁能拿出来给文哥儿抓周着实是真心爱重这孩子。
  谢迁道:“这小子从小便这般聪慧,说不准我们这些当长辈的以后还得沾他的光,一块印子算得了什么。”
  他们两家都是余姚人,生来便算一派的。况且他们往来多年,关系怎么算都不算浅,谢迁自是不会爱惜一枚小小的印章。
  何况读书人哪怕入朝为官,也就光鲜这么一两代,若是子孙不争气又会打回原形。
  面对这种情况,他们也是要早做打算的,比如教导一些出色的学生、缔结一些往来紧密的姻亲,将来哪怕自己仕途遭难,也不愁后人没人帮扶。
  谢迁就很看好文哥儿。
  王华私下和他透露过,文哥儿虽还不能把《大学》倒背如流,却也已经认全了上头的字,掌握了基本的句读学问,识文断句已经不在话下。
  这样出色的余姚好苗子,谢迁自是上心得很。
  谢迁笑着与王华打趣道:“都说自己很难教好自家小孩,不如你让他往后得空就到我们家来,我给他和豆哥儿一同开蒙,顺道让他帮我激一激豆哥儿,你看如何?”
  王华闻言两眼一亮,一口应下:“我自然是求之不得,一会我便叫他改口喊你一声‘先生’,省得你反悔。”
  谢迁道:“既然已经说定了,又怎么会反悔?”
  两人三言两语商量好开蒙之事,心情都颇为不错。
  等文哥儿玩得满头是汗、带着小伙伴回来,就惊闻自己拥有了新鲜出炉的老师。
  瞧谢迁微笑着立在一旁的模样,文哥儿骤然意识到“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句话不是假的,照着谢迁这位准老师的官职、学识、前程,绝对够教他一辈子的!
  试问一下,他刚开蒙都由这么大一个状元郎来教了,以后谁还能越过这位老师去?
  文哥儿敏锐地觉出前方极其危险,可一时半会又分析不出到底是啥危险。
  乖乖喊人是以后可能会掉坑,不乖乖喊人是立刻就要面对眼前两座大山的威压,文哥儿思来想去,只能麻溜改口喊了声“先生”。
  一直到这场抓周酒正式散场,客人们各回各家,文哥儿都还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自然不懂谢迁他们这些官场中人的种种思量,最终只能小心翼翼地跑去问他爹:有了老师就要上课吗?课安排得满不满?孩子还小课程能不能少安排点?
  王华道:“就算你能见天儿往谢家跑,你先生也没法日日在家教你,顶多只是安排些功课给你做罢了。”
  文哥儿:“…………”
  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
  王华瞥了他一眼,说道:“又不会叫你抄写练字,只会和平时一样让你识字背记而已。”他把顺手带回来的开蒙套餐摆到文哥儿的专属矮几上,微微地笑道,“你可以提前预习预习,到时候和你先生家的豆哥儿一同读书。”
  文哥儿彻底蔫了。
  怪不得他哥五岁才开口说话,五岁才开口说话的话得省多少功夫啊!
  文哥儿试图挣扎一下:“二哥呢?”
  王华道:“你二哥比豆哥儿小,不适合跟你们一同开蒙,你祖父教他就行了。”
  文哥儿:“…………”
  不是啊,他是弟弟,他比二哥还小,怎地他就要和谢豆豆一起开蒙了!
  这些大人真是可怕,在他们面前一点马脚都不能露,一露就会叫他们逮着不放。
  不管文哥儿再怎么纠结,拜师这事还是敲定下来。
  第二天王华还正儿八经地给他备了拜师礼,带着他去谢家正式认个师门。
  在明朝很长一段时间里,老师和弟子的关系之亲密堪比父子,弟子甚至可以住在老师家里求学。
  比如王守仁创立心学之后,就有很多弟子随侍左右,他的首席大弟子徐爱娶了他妹妹,他的弟子黄绾在他死后把他的老来子接去抚养。
  《传习录》就是王守仁几个弟子仿照《论语》格式,随侍左右记录王守仁的言行编纂出来的传世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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