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宣政门外,官眷皆盛装打扮,着绫罗绸缎,华服美衣走下车来,更何况发间珠翠环绕,金钗丛丛, 丝竹声自傍晚时响起,绵绵如轻软的云雾,叫人的心弦跟着松弛下来。
紫宸殿中, 顾辅成扫了眼垂首站在旁侧的顾云慕, 声音中带着肃沉忧虑。
“还没有二郎的踪迹吗?”
“回父皇, 儿臣沿着许州一带找过,始终没有发现。二郎聪颖缜密, 做事细致不留线索, 追踪起来着实困难。”
顾辅成嗯了声, 没做他问。
顾云慕已经搬到东宫, 高兰晔为他添置了两个良娣,一个是兵部侍郎的女儿,另一个出身书香门第, 知书达理, 其用意不言而喻。
顾辅成将宫中空闲的宫殿改成道观, 夜间入席前, 特意带顾云慕一同骑马赶去,烧香祝祷。
“你性子刚烈直爽,意气凌云,如今贵为储君,行事举止不能同之前那般随意无惧,需得时刻警醒身为储君的职责和担当,断不可任性妄为,更不能仗势欺人。
你母后为你挑选的良娣,若你能明白她的苦心,也不枉她操劳一番,为你殚精竭虑。”
“是,儿臣知道了。”顾云慕低头,将香烛插进面前供案的香炉中,“儿臣朝宴之后,便去给母后请安。”
“倒也不必那么急,毕竟今日官员众多,更有他国使者需得应付招待,免不了由你出面。”顾辅成背着手,与他低声说道,“她知道你忙,自会理解。”
末了,语重心长道:“一家人,彼此都是为了对方好,决计不能内斗。”
顾云慕抬眼,对上顾辅成深沉的凝视,他忙拱手:“是,儿臣必当谨记。”
若说能随心,高宛宁定是不愿赴宫宴的,但身为齐老侯爷的继妻,她若不来颜面上过不去,若叫旁人来,还不如她自己咬碎牙齿吞下苦水,她宁可过来受辱,也不叫高静柔有出头之日,妻是妻,妾是妾,永远都低她几截。
顾香君的伤好了,穿的华贵雍容,与几个贵眷坐在一块儿说话,谈笑盈盈,眉宇间透着傲慢跋扈,丝毫看不出狩猎时被马踩断肋骨的可怜样子。
坐序凭着敕封和实权来安排,齐老侯爷虽担散职,但毕竟身上有爵位承袭,故而坐序靠前,高宛宁尽量低头,可饶是如此,顾香君一眼便能瞧见她。
少不得又是一番奚落,明讽暗嘲,引得周遭女眷纷纷禁口,不愿多言,偏顾香君是有恃无恐的嚣张脾性,你越是忍让,她越蹬鼻子上脸。
高宛宁忍了几番,面上终于挂不住笑,绷起脸来借口出门透风。
顾香君的话还在身后,她听得清清楚楚。
或许齐老侯爷不明白顾香君话里的意思,毕竟他是男宾,好些闺房里的事他没听过,也并不关心,但高宛宁知道,顾香君句句讽她,笑她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咎由自取,活该报应!
一句句玩笑话,当成故事编排出来,讲的绘声绘色。
高宛宁只觉脑子里有一团热血冲到头顶,手脚发抖,双膝发虚,再待下去,她一定会失控的。
明明家世好,出身好,模样好秉性好,到头来却什么都不好。
一个名门淑女活成别人嘴里下作可耻的荡/女,跳火坑还要拖着自己庶妹下去,间接害死柳姨娘,如今坊间谁不说她是杀人凶手,但她杀人了吗?!是那柳姨娘自己蠢,自己作死!
高宛宁沿着甬道越走越快,身边的婢女小跑起来,几乎跟不上。
不知不觉,竟走到冷宫前。
幽静昏暗的大门半敞着,许是因为大朝会,门口侍卫换岗不及时,与大殿的繁华热闹相比,此处就像阴诡地狱,僻静寂冷,没有亮光,连声音都只有树枝窸窣的响动。
“娘子,别进去了,怪渗人的。”墨蕊紧张地揪紧帕子,劝道。
高宛宁瞥她一眼,低声道:“在此处守着,不许乱走。”
“可是...”墨蕊还是担心,却被高宛宁的眼神吓得猛一哆嗦,再不敢说别的。
高宛宁是要看看顾音华如今的模样,却不料刚走到门口,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心下一惊,此时离开怕是不成,而墨蕊悄悄退到暗处躲起来,高宛宁只好藏进门内的破柜中。
便见珠光宝气的顾香君,抬手搭在婢女臂上,走到台阶前,往屋内瞟了眼,立时有人前去点灯,适应了黑暗的眼睛乍一看见光明,登时有点温热。
高宛宁大气不敢出,暗叹自己倒霉,怎么就闯进冷宫,遇上顾香君这个煞星。
“你们都下去吧。”
顾香君说完,婢女躬身退后。
“姑姑?姑姑?你在哪?”顾香君忽然笑起来,边叫边从袖中取出一把刀来,薄刃沿着刀鞘慢慢滑出,在她眼睛上折出寒光。
顾香君到处找,像是同顾音华在躲猫猫,床下,矮柜中,帘子后...她得意极了,像是胜券在握的屠夫,只等着待宰的牲畜主动凑上脖颈,弑杀的快感让她眼中跳跃着火光。
她脚步缓慢,轻微且又从容,“姑姑?”
高宛宁捂住唇,她看着顾香君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几乎就要走到她躲藏的柜门前。
“咣当”
不远处传来花瓶落地的声音,高宛宁快要喘不过气来,眼珠子瞪得滚圆。
便见顾香君兴致盎然地转了身,又朝着声音所在处,快步走去。
“啊!”
尖锐的嚎叫,像利箭刺穿耳膜。
高宛宁打了个哆嗦,牙齿咬住嘴唇,闻到血腥气。
后脊寒毛竖了起来,凉湛湛的冷汗打湿衣裳,她的脚麻了,但忍着难受不敢乱动。
嚎叫声仍在继续,凄厉绝望,又带着极强的怨恨。
不知过了多久,顾香君离开了冷宫。
高宛宁再也忍不住,从柜中滚了出来,一抬头,便见顾音华捂着脸痛苦的呻/吟,她蜷曲着身体,浑身都在打哆嗦。
“顾三娘,你是个禽/兽!”
“你猪狗不如!”
顾音华没有疯。
高宛宁很是诧异,她攥着拳走到顾音华脚边,看到地上被丢弃的短刀,上面沾了血,腥气很重。
“是你!”
顾音华咬着牙根说话,她相貌极美,就算在冷宫就算年岁大了,也能看出年轻时候的模样,但现在——
那脸爬满刀痕,狰狞可怖。
高宛宁惊诧且又畏惧,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滚!给本宫滚出去!”顾音华忙捂住脸,眼睛充满怨恨,像一只厉鬼,无力地挣扎,咆哮。
高宛宁忽然扯出一个笑,弯腰不动声色捡起那把匕首,掌中垫着帕子,挪到顾音华身边。
在顾音华的咆哮中,举起刀来。
当胸直直刺了下去。
血喷出来,她提早防备着,并未染上多少,加之她今日本就穿了红色裙子,故而不仔细盯着摸索,根本瞧不出异样。
顾音华的头高高昂着,眼睛瞪得硕大,丑陋的面孔毫不遮拦的呈现在自己面前。
高宛宁没有拔刀,倒退了几步,这时才觉出害怕。
“娘子?”墨蕊的声音响起,高宛宁打了个哆嗦,爬起来快步走出门,浑身都汗,她二话不说,拉起墨蕊便往外走。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恐吓之意。
“方才顾三娘来过,人是她杀的。”
墨蕊点头:“奴婢知道。”
沿途,看见侍卫回去站岗,她们脚步不由地加快,从小路直直折返,竟比顾香君还快了盏茶光景。
顾香君穿的是件雪白大氅,边沿绣着绯色牡丹花,高宛宁眯起眼睛打量,如愿看见她氅衣边缘的血珠,很小几滴,但能看出是血。
忐忑狂跳的心慢慢平复,她喝了口冷茶,面色恢复如常。
“三娘,你氅衣脏了。”她开口。
顾香君正在脱衣服,将氅衣递到宫婢手中,闻言瞟了眼,其余官眷亦跟着看过去,那几滴血淌在雪白面料上尤其明显,熏了热,隐约还能闻到腥味。
顾香君冷笑:“既脏了,便扔掉吧,回去给我换件新的过来。”
高宛宁抿唇不语,暗自数着时间。
便在顾香君安排宫婢出门时,守冷宫的侍卫急急闯进来,面色惶恐地走到顾辅成面前,低声回禀完,顾辅成的目光倏地朝顾香君瞥来,顾香君心虚,自然低头,这一低头,更加印证了顾辅成的猜测。
随后,顾辅成离席,顾香君便唤出去。
高宛宁心里的郁结瞬间消散,是无与伦比的畅快欢喜。
...
“不是我,不是我...”
顾香君摇头,边摇头边向旁边的顾云慕求救,“大哥,真的不是我,我没有杀她。”
“畜生!”一记耳光直把顾香君抽倒在地,她撞到门框,额头立时鼓起红包。
顾云慕想去搀扶,又畏惧顾辅成的眼神,只得硬着头皮站在一旁,干看着。
“她是你姑母,你连你姑母都杀!”
顾辅成手在哆嗦,嗓子像是粗粝的砂石,隐隐发颤。
“父皇,我只想吓唬她,我没有杀她...”解释苍白无力,顾香君百口莫辩。
刀是她的,侍卫证明是她的人将他们引开,所有证据都指着她。
她什么都说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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