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鹿没应,低着头端详着手里的轻弓。
她的视线正停在弓上面的一处印记上,那是一朵刻上去的桃花,连边缘处都磨得极为干净漂亮,显然是花费了不少时间的。
“殿下。”
行文又道。
这一次,她终于直起了身,单手握着弓,另一只手摸到了箭上。
弓弦被拉开,箭尖的位置对准了行文。
然而行文却一点躲闪的意思都没有,她望着白泽鹿,声音冷淡:“行文也是奉命行事。”
白泽鹿低声笑了一下,“你们自然是奉命行事。”
“真是听话。”她似是感慨了一句。
行文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两人视线交汇,空气中似是有看不见的暗潮。
下一刻,变故陡生。
行文骤然跃起,一道白色剑光划破了宁静。
几乎是同时,白泽鹿的箭破云而出。
行文动作很快,连忙往一侧偏了偏,箭堪堪擦着她的颈侧而过,带出了一条血痕。
她眉一敛,眼睛微眯,手里的长剑直直刺向了白泽鹿。
在剑即将没入胸膛以前,白泽鹿斜过身体,避开了剑锋。
“这便是顾丞相所说的‘护公主平安’?”白泽鹿轻声笑了笑,单手握住了行文持剑的那只手腕。
“是殿下先背弃主子。”
行文猛地抽手,剑尖转了个弯,再次往白泽鹿刺去。
“背弃可不好听。”
白泽鹿不紧不慢地避开长剑,温声道:“毕竟我也从没和他结盟。”
在行文再次攻上来前,她忽然凑过去,压低了嗓音,“杀我之前,可有好好想过,顾丞相允了你什么呢?”
“不劳殿下费心。”
行文抓住这个机会,猛地拉近距离,想要再次刺杀她。
白泽鹿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往后一跃,柔声细语:“那你可知,若是没能完成,顾丞相会怎么罚你呢?”
闻言,行文有一刹那的停顿,而后再度向她袭来。
“看来你知道。”
白泽鹿偏过身,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击迎上去。
只听“铮”一声,行文的剑被挑飞。
行文垂下眼睫,看向落在地上的剑。
白泽鹿往前靠近,手里的剑停在行文脖颈处,“你知道会死,还是替他卖命。”
行文没吭声。
白泽鹿含笑:“那便全了你的意。”
话落,她掌心往前一递,剑便直直往行文脖颈里刺去——
“小王后呢?在后院?行,知道了。”
蓦然,白泽鹿收回了剑。
“这里离展西近,去找你的主子吧。”
白泽鹿走上前,冰冷的手掌抚摸着行文的脸侧,像是亲昵。
她声音柔软,似蜜糖般,“别再回来,行文。”
-
千清一忙完就往宅院赶,虽说这处宅院离兵营很近,但步行还是有些距离,若是骑马又有点儿小题大做。
这次来天城,其实奴才带得并不多,主要是宅院外守的一众侍卫。
方才他进来时,注意到奴才都守在外面,心里就有些不好的预感。
之前还在宫里时,他的小王后也时常独处。
但每一次独处的时候,伴随的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不会去问,但他也不放心。
千清三步并两步,匆匆拐进了后院,只见到小王后一个人。
他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过一圈,没有发觉异常,才走过去,“小泽鹿怎么一个人在后院待着?”
注意到她手里的弓,他眉一挑,问:“练箭啊?”
白泽鹿莞尔,应道:“算是。”
第47章 还差一个
千清视线在白泽鹿身上梭巡一圈, 月白长裙整洁干净,一如他临走前的模样。
他微微隆起的眉心总算松开,“正好。”
白泽鹿眉眼一弯, 不动声色地调整仓促入鞘的佩剑, “怎么?”
“今年招兵太多,有个连骑营还没人带, 想不想试试?”
千清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 像是随口一提般。
白泽鹿微愣:“没人带?”
北元武将多,即便招的兵超出预期,但也不至于没有人带。
“这个连骑营,”千清“嘶”了一声,似是被她提醒了, 说:“差点忘了, 这个连骑营只有三百来人,听他们说不大好管教, 没人愿意带。”
千清装模作样道:“怪不得他们让我问你肯不肯带, 这群混蛋玩意儿,原来是想把这烂摊子塞给你,啧, 我明天再去收拾他们。”
“无妨。”
白泽鹿说:“既如此, 便试试。”
千清摆出一幅诧异的模样,“小泽鹿不怕管不了?”
闻言, 白泽鹿柔声问:“夫君可知,连骑营是因何难管?”
这个问题到问住他了。
千清还真不知道。
每年总有逃兵,也总有难以管教的兵,他们早已习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见他沉默, 白泽鹿笑了笑,又问:“那夫君可知,逃兵该作何处置?”
这个问题便简单了。
千清说:“按北元的律法,所有逃兵会被遣散回乡,终生不能入仕,赋税翻倍。”
“在展西,若是做逃兵,”白泽鹿唇角牵了一下,却并没有笑意,“格杀勿论。”
所以,展西从不会有连骑营这样的存在。
若是不听话,便杀了。
这个规则是太后说给白泽鹿听的,但她在后来,慢慢意识到,这个规则不是独属于太后的,而是几乎囊括了整个展西。
规则在那个国度,无处不在。
千清皱了下眉,“那他们会因为这个处罚害怕招兵。”
“战争本身已经足以骇人。”白泽鹿说。
“你说的没错,”千清伸出手,摸了一下她的发顶,“但是,我们可以害怕战争,却不能在战争来临时退缩。”
“没有人不怕战争。”
千清说完,顿了顿,又找补了一句,“当然,也有一些人不怕。”
“但绝不能让他们害怕出征。”
“一旦害怕出征,这场仗就败了。”
白泽鹿问:“若是害怕出征,该如何?”
“信仰。”
千清说:“没有就造一个。”
“假的也行。”
-
于是王后带连骑营这件事,荒谬而又仓促地决定下来。
用完午膳后,千清便带着小王后去往兵营了。
连骑营几乎没有人管,所在地距离其他兵营,相较而言更远一些。
原本就难以管教的士兵,在被迁至连骑营后,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因为在这里,每个人都知道,连骑营意味着被放弃。
徐徐秋风拂起灰尘,沙地空荡一片。
整个兵营哄闹得几乎不像是在天城。
千清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现在反悔了也行。”
白泽鹿失笑:“先进去吧。”
两人走近,兵营外的侍卫默默行礼,而后又站直。
王后要亲征一事,先在兵营里传了个遍。
此刻见到帝后,管辖连骑营的便宜将军忙赶来:“陛下、王后。”
千清摆手:“别行礼了,赶紧把那群混账喊出来。”
“是,陛下。”
便宜将军只好收回行了一半的礼,转头跑了。
各大帐篷里,闹声一片。
将军有自己带的兵,并不管连骑营的人,因而这位便宜将军进去时,这些本就没规矩的士兵也没有要消停的意思。
几次说话都没有人听,便宜将军也有了火气,“你们还在这里磨蹭,都不想要这贱命了?啊?你们以为你们值几个钱?还敢让帝后等你们!”
众人稀稀拉拉地爬起来,却一点危急感都没有。
甚至还有人肆无忌惮地谈论起来。
“不就是王后要带我们吗?”
“现在真是权贵的天,一个娇滴滴的王后也能亲征了,啧啧啧。”
“不是说要遣散我们吗?结果临了还再压榨一回呗,不就拿我们给王后练手么?”
一道不屑的声音响起:“王后知道什么是军事吗?”
闻言,有人大笑:“让小王后回宫里去玩吧,天城可不是让她来玩的。”
这么一番话,听得将军火冒三丈。
“王后也是你们这些人可以妄议的?”
“是是是,王后多厉害啊,头一回上战场,不带那些好兵,偏偏来带我们。”
有人笑起来:“王后想带,也不看看别人让不让她带。”
“看来这个小王后也没有多受宠嘛,我就说嘛,那些人都是瞎传的。”
而后,又是一阵拖腔拿调的话,膈应得将军头上都能冒烟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人倒是带出去了。
在帐篷里,这群人尚能说着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然而到了千清面前,这些人却都闭了嘴,老实了些。
将军心底稍微松了口气,至少这些人还不敢在陛下跟前放肆。
白泽鹿一眼扫过去,片刻后,忽而问道:“不是说有三百五十二人?”
千清:“怎么了?人数不对?”
白泽鹿颔首:“还差一个。”
千清看向那将军。
“回王后,是还差一个。”
将军硬着头皮说:“没来的那位是江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