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皇帝,这股火气自然没必要憋着,总能找到发泄的渠道。而对于现在的桓衍来说,还有比陈瑾更适合泻火的存在吗?
所以虽然时候尚早,还不到翻牌子的时候,但桓羿一声令下,没多久如今还住在储秀宫的陈瑾就被一辆马车拉到了乾元宫,并且在这里一直留到了第二天。
然而初封的旨意下来,原本还志得意满的陈瑾顿时傻了眼。
封美人,赐居建章宫。
如果没有张巧娘珠玉在前,这个结果她也就认了。现在前面已经有了一个婕妤,她却只是美人,陈瑾如何能忍?更不用说,建章宫中还住着另一个美人。那不过是个玩意儿,侥幸得了皇帝的青眼,却能跟自己平起平坐,岂不是说她在皇帝的眼里跟对方一样?
然而再怎么憋屈,她也不敢抗旨不尊,只能委委屈屈住进了建章宫。
但是陈瑾已经做好准备,要给那个莺美人一个下马威了。
这时,她倒是又彻底将和光殿抛诸脑后了。毕竟已经是皇帝的嫔妃,自然要卯足了劲儿去争宠,以期能够尽早爬上高位,生下龙子。所以这时候,有孕在身的莺美人本来就是陈瑾的眼中钉,既然住在一起,她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后宫的纷争暂且不提,桓衍虽然出了气,但也觉得不可再这般放纵桓羿。
他的名声太大——哪怕不是什么好名声,对自己也不利。毕竟知道他的人越多,盯着他的眼睛越多,再要对他做点儿什么,就越是觉得掣肘。
有一瞬间,桓衍甚至有些后悔没在桓羿刚刚回宫,默默无闻地住在和光殿里时,直接动手把人灭了。
不过,转念想想,直接把人杀了有什么意思?桓羿死了,也是无知无觉的,倒是活着,才能亲眼看到自己今日的风光,才能时时刻刻都处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体验自己从前的那些感受。死了,岂不是便宜了他?
所以如今也不该让他出风头,就该让他一直默默无闻,任何事都做不成才好。
好在现在也不迟。
得到了再失去,岂不是更痛苦?
所以这日处理完了政事,暂时休息的时候,桓衍再次收到桓安递来的跟桓羿有关的消息,便感叹道,“越王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朕原以为他只是久不出门,在宫里闷坏了,所以想做点儿什么。如今却是闹得越来越荒唐,叫人担忧。”
这话虽然说得漂亮,好在如今在他面前当差的三个人,无论桓安、何荣还是刚刚回京的潘德辉,都知道他对桓羿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于是三人附和着他说话。
桓衍这才满意地问道,“那依你们说,此事该如何处置才好?”
桓安道,“越王身为天潢贵胄,总是沉迷这些东西,影响确实有些糟糕,说不得还会连累其他皇室中人的风评,陛下当严厉申斥才是。”皇室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那些宗室们,纵然一直边缘化,根本无法染指皇权,但也依旧维持着皇室成员的尊贵,哪里会像桓羿这般行事?
这句话,桓安说得真心实意。因为受影响的不光是桓衍,还有其他皇室成员。
何荣却并不赞同他的说法,“越王想必只是年幼贪玩,不知道陛下的苦心,哪里就至于连累皇室的风评了?陛下好生与他分说,想来越王定能理解。”
两人很快就吵了起来,虽然当着桓衍的面,也不敢闹得太过,但各执一词,互相攻讦,还是听得桓衍头痛。
再说,严厉申斥还是好生分说,有什么区别?都是要他去跟桓羿说,“弟啊,你现在做的这些事不太合适,要不咱别干了?”若果真兄弟情深也就罢了,可是桓衍要的,可不仅仅是让桓羿安分下来。
他揉了揉额头,忍不住斥道,“够了!成什么体统?”
何荣立刻干脆利落地认了错,脸上的表情却是得意的。最近潘德辉回京,他没了后顾之忧,精力都放在了跟桓安争斗上。他这个人笑眯眯的,下起手来却十分狠辣,桓安猝不及防之下,竟也损失不小。
他虽然是跟随过太-祖的人,朝政之道了解很深,但现在的朝堂毕竟不同于二十年前了。何荣却不一样,他早就跟前朝的重臣们都拉上了关系。桓安就是再有手段,论起执行能力还是比不过他。
两人有胜有负,在皇帝面前互相排挤,彼此都动了火气,有时候难免会闹得太过了一点。
桓安的表情顿时难看起来。
他今年已经快七十岁了,精力自然不比从前。进宫的时候倒是踌躇满志,到了桓衍身边才发现,自己更多的时候是在替对方收拾烂摊子,查漏补缺。光是这样,也忙得不可开交。
所以他的心情很复杂,有时候他觉得幸好桓衍是这么一个好敷衍的人,自己才能暗地里动手脚。但有时候又觉得,太-祖皇帝一手打下来的江山,竟交到了这种人身上,真是作孽。
再加上时间久了,桓衍对他也早没了一开始时的那种尊敬,甚至开始限制他手中的权力,彼此之间的关系就微妙了起来。
若非为了制衡他,何荣和潘德辉哪有那么容易重新回到皇帝身边?
何荣一回来,就处处跟他作对。桓安要做一件事,比之前更难了十倍,顿时有种后腿被人拖住,前进不得的糟糕感觉。
即便是桓安,也不免有些着急了。不然他真怕一直这么拖下去,自己闭眼的那一天,都看不到他想要的局面。
看来,还是应该先将障碍物扫除。
桓衍暂时不想理会他们,看向一旁沉默的人,“潘德辉,你怎么说?”
“老奴倒是觉得,两位总管说的都有道理。”潘德辉躬身道。
桓衍被他气笑了,“你倒是会和稀泥。朕是要你拿出章程来,懂了吗?”
“这……老奴倒是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尽管说就是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小心了?”桓衍不约地指责他。
潘德辉低下头,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既然陛下担心越王太荒唐,桓总管又担忧越王会带坏了皇室的风评,那咱们让越王和其他人都知道,真正的天潢贵胄当是什么样,不就行了?”
桓衍闻言,果然来了兴致,“你的意思是?”
潘德辉道,“老奴听人说,襄王殿下雅好诗书,人品贵重,他又比越王殿下年长几岁,岂不正是学习的好榜样?”
桓衍的目光陡然沉了下去,面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襄王?”
襄王是太-祖皇帝最小的一个儿子,论出身,也是很高贵的,是一位妃子所出。
太-祖皇帝一生南征北战,的确打下了大好的江山,却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不但自己落下一身伤病,就连最优秀的三个儿子,也都相继战死,以至于当太-祖驾崩之时,膝下除了早年跟着高皇后住在乡村,养得眼界狭小,性格憨傻的汉王,就只有才几岁大的奶娃娃襄王了。
当是时,太-祖皇帝也才刚刚登基七年,大魏境内说是基本上已经平定,但实际上隐患依旧很多。更不用说,朝中全都是开国重臣,个个功勋彪炳。无论是汉王还是襄王,都注定是压不住这样的情况的。
所以虽然汉家王朝并不讲究兄终弟及,但先帝还是携着赫赫军功和无上威势顺利登基,并且得到了绝大部分朝臣的支持。
但是这样也给储位留下了遗患。先帝在位时,就不止一个支持正统的朝臣上书,让他立襄王为储君,竭力培养。好在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毕竟先帝也有自己的儿子,尤其是赵皇后所出的第五子桓嘉,聪明颖悟,外祖父又是权倾朝野的宰相赵晃,完全是许多人心目中最合适的储君人选。
随着桓嘉被封为太子,储位之争也落下了帷幕。那之后,襄王就低调起来,外界几乎听不到他的消息。
谁知世事无常,没几年,太子桓嘉突然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世了。赵皇后大受打击,没多久就跟着撒手人寰,先帝也大受打击,病了一场。后来这么多年,就算再喜欢桓羿这个小儿子,先帝也没有封他做太子,大抵因为桓嘉太优秀,桓羿跟他比差得太远了。
连桓羿都这样,就更没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在先帝面前提起襄王了。
于是储位一空就是十年,等到先帝骤然驾崩,就又是一场纷争。当时,桓衍虽然凭借妻族的军权占据上风,但朝堂上也不是没人提议让襄王继位的,用他们的话说,那是“物归原主”。
这四个字,是桓衍心中耿耿于怀的刺,虽然比不上桓羿,但也是他的忌讳。
所以他登基之后,就像是遗忘了汉王和襄王一样,从未加恩过。
此刻骤然听到潘德辉提起“襄王”二字,桓衍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看向潘德辉的视线,也带上了几分深意,“你怎么会突然想起他来?”
“还真不是突然想起。”潘德辉道,“老奴在凤京时,时常能听到襄王的名字。耳濡目染,一时就想到了。”
他这么一说,桓衍顿时更警惕了,“你在凤京,如何能听说襄王的名字?”
“陛下有所不知,襄王自从移居凤京之后,因为酷爱诗词,便在家中养了几十个清客,每日里吟诗作赋,互相唱和,好不快活。凤京当地,都传为佳话呢!书坊之中,偶尔还能买到结集出版的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