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甄凉这才略微放松了一些,“那……殿下多加小心。”
……
京城的达官贵人、皇亲国戚数目太多,其中总有些喜欢营造园林、纵情工巧之物的人物,所以京郊附近有不少类似桃李园的园林。有些只是家族自用,但也有一些会对外开放乃至出租。
至于桃李园,又更特殊一些。盖因这处园林自从建成之后,简直跟中了诅咒似的,接连换了四五任主人,而且还都是买下这座园林之后不久出的事。虽然未必就跟它有关,但总归还是令人忌讳。
久而久之,这里因为常年无主,倒是成了一处著名的景点,时不时有文人墨客在此集会,写下无数诗篇,自然也成就了它的美名。
汉王作为太-祖和高皇后的亲儿子,虽然最后没有登上皇位,但是手中肯定握着不少产业,足以让他的日子过得舒舒坦坦。然而他没有选在自己的产业里跟桓羿见面,而是将地方定在了这里。
而且桓羿过来赴宴时,也确定了,他这一次弄出的动静,着实不小。
看来这位殿下在除掉了襄王,掌控住桓安留下的势力之后,已经不打算继续蛰伏,而是要出来走动了。
马车在园子门口停下,桓羿下了车,上前迎接他的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古板的内侍,想来是汉王身边的管家。这派头倒是不小,不过桓羿也不在意,领着人直接往里走。
但才上前一步,就被那位管家伸手拦住了,“越王殿下,我家殿下只请了您一个人。”
“你的意思是,我连随侍的人都不能带进去?”桓羿挑眉反问。
那人却只是恭恭敬敬地道,“里面自然有能伺候殿下的人,必能让殿下宾至如归。这些跟着殿下的壮士,不如随老奴下去喝两杯水酒,松泛片刻。”
“恐怕不行。”站在桓羿身后的小圆子上前道,“殿下用惯了我等,只怕不习惯旁人近身。”
桓羿只是站在原地,含笑看着这一幕,并不出声,但他的态度已经十分明显了。
管家看了桓羿一眼,迟疑片刻,正要开口,便听桓羿抢先道,“这就是汉王兄的待客之道么?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怎么连我身边带上几个人都不许?若是不想请我,直说便是。”
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管家被他干脆利落的态度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拦,便听后面传来一阵畅快的笑声,“越王弟误会了,王兄我只是在园子里安排了一些余兴节目,不想让无关人等扰了清静罢了。若是越王弟不放心,或是疑心本王要害你,想要带人自然也是无妨的。”
直到这番话说完,又等了片刻,众人才看到坐在椅子上,被人抬过来的汉王。
虽然私底下都知道对方的存在,甚至已经暗地里交锋过,但这是桓羿和汉王第一次正式见面,也是他们第一次看清楚彼此。
因为汉王深居简出,以往二人最多只能在宫宴上见面。但因为座次安排不同,所以也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此刻,他们才算是真正将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了个清楚。
汉王身材肥大,面上带着笑意,看起来也是一副心宽体胖的样子。这样的外表让他看起来相当无害,也是他能隐藏自己这么多年的根本原因。
但只要对上他那双眼睛,就不会认为这是个没有野心,只顾着吃喝二字的纨绔。
汉王朝桓羿拱了拱手,转头对着管家斥道,“王弟可是本王今日的尊客,岂能这般怠慢?”
不过这种话听听就算了,若不是得了汉王的吩咐,管家也不会在门口拦人。不过桓羿既然前来赴宴,本也没打算就这么回去,所以见汉王给了台阶,便顺着下了,领着身后一干人等进入桃李园。
汉王在前面引路,一路分花拂柳,不一时就来到了他设宴的地方。
迎面先是一块巨石,上书四个大字:一蓑烟雨。字体是行草,写得相当狂放飘逸,可见笔者的造诣与豪情。再过去才是一处小轩,正面邻水,背面对花,此时正是京城春景最胜之际,满树粉桃映着一湾绿水,是个景致十分优雅的所在。
一蓑烟雨轩里已经设了雅座,有青衣的侍女正跪坐在一侧煮茶,动作行云流水,煞是好看。
但桓羿的视线,却先落在了一旁的四季屏风上。这东西摆在小轩里,当然是很应景也很雅致的事,但却还是难免有些多余和突兀。桓羿之所以注意到它,是因为他察觉到了,屏风后有人。
是什么人,能躲在汉王待客的地方?而这般偷窥客人,实在算不得君子所为。
桓羿的视线在屏风上轻轻一扫,就迅速地收了回来。汉王已经被人扶着落座,又十分热情地招呼他落座。桓羿便顺势在他对面坐下,含笑道,“汉王兄真是好雅兴。”
“那还要托越王弟的福,若不是为了请你,王兄我平时也难得出来一趟,这样的景致,一年也看不见几次。”汉王笑眯眯地道。
不一时,侍女的茶水烹煮完毕,纤纤素手捧着茶杯放在两人面前,人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饮了茶,又有人送上各种干湿碟子,都是些清淡可口的小食,另外又端上来一壶刚刚温好的美酒。汉王艰难地坐直了身体,亲自执壶为桓羿斟酒,“本王平生只好这一点口腹之欲,这些年来,于此道上倒是颇有些心得,这都是依着本王的食谱制成,王弟尝尝可合胃口?”
这才刚刚坐下来,尚未说到正题,主人殷勤相劝,桓羿怎么能推脱?
三杯酒下肚,汉王这才抬起手,轻轻击掌。柔美的乐声不知在何处响起,自有一行舞姬穿着飘逸的长裙,舞着水袖迤逦而来。
汉王半靠在他那张相当有名的椅子上,眯着眼睛,一手执着酒杯,另一只手却放在桌上按着拍子,十分沉醉的样子。桓羿见状,便也慢慢放松下来,欣赏歌舞。
今日是汉王请他,汉王都不急着说正事,桓羿自然更加不急。
等一支舞结束,舞女们流水般退走,又有人上前表演杂戏。桓羿挑了挑眉,看来汉王是非要把时间拖延下去了。
欣赏了一会儿表演,视线掠过汉王背后的屏风时,桓羿不由微微一怔。不知何时,藏在屏风后的那人已经消失了。他在心里揣想了片刻,也难知究竟,便暂且放下了。
桌上的酒壶空了,有人过来换上了新的。
直到此时,汉王才终于睁开了眼睛。喝了那么多酒,他的精神倒是还很好,仍旧是笑眯眯的,“我恍惚听人说,今年的品香会和花魁会又要开始了,今年可还是越王弟主持?”
“王兄说笑了,又不是什么正经事,无非好事者凑个热闹罢了,哪里需要人主持?”桓羿微笑否认。
其实那群纨绔子弟倒是来请过他,不过桓羿现在不方便跟他们走得太近,便拒了。反正他最近都忙着收集整理各种书籍,也没有太多的空闲。
“原来如此。”汉王的视线从桓羿脸上扫过,大笑道,“本王还以为王弟是怕那些花魁们自惭形秽,所以才不出面呢!”
这话让桓羿的眉头微微皱了皱,“王兄何出此言?”
“王弟不知道么?”汉王笑着说,“从去年开始,坊间都在传说越王有天人之姿,乃是京中那些烟花女子所不能比的绝色。”还有人推举他为真正的“京城第一美人”,不过这话汉王就不好说了。
这样的传言,桓羿自然是听过的,只是没想到汉王竟然会突兀地提起,一时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便沉默无言。
汉王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继续道,“听人说,京中不知多少闺秀小姐对王弟心生仰慕。就是我家中那几个时常来往的娇客,也常常提起王弟之名呢。这般福气,可是让王兄好生羡慕呀!”
桓羿闻言,额头青筋一跳,陡然生出来一股不妙的预感。
但不等他理清楚这种糟糕的感觉并开口拒绝,汉王已经道,“越王弟今年及冠,也算是正式成人了。今日本王请你过来,便是为了做个冰人,促成一桩锦绣良缘。”
……竟然是要给自己做媒。
如此一来,那屏风之后的人是谁也不用猜了,想必就是汉王要做媒的对象。
在汉王开口之前,还要自己相看一番么?这么想着,桓羿不免有些好笑,实在不知道汉王是怎么想出这个主意来的。
不过,再转念一想,如果汉王是想拉拢他,那么这种态度倒也不是很奇怪。
用姻亲关系作为联盟的纽带,确实很合适。毕竟他现在的确没有婚约,而且……别人不知道,汉王应该很清楚,皇帝是不希望他能结一门好亲事的,因为这个缘故,京中有适龄闺秀的人家,也不会愿意将女儿嫁过来。
纵然如此,这一招还是大出桓羿的预料之外,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应答。
他默默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饮尽之后方道,“王兄一片好意,本不该辞,只是小弟如今尚无成家之念,也不想耽误了姑娘家的芳信,只怕要辜负汉王兄的一番心意了。”
汉王有些意外,“王弟不听听是什么人家,姑娘的品貌如何么?”
他要说给桓羿的,不是旁人,正是他的小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