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富和杨贵仔细挑选了半日,只选出不到五十多斤可用的棉种来。
“这些棉种育出来的棉株,就算是全部都出芽,也不够种五亩地的。”杨富指着棉种道。
张澜闻言直皱眉。
他们刚才可是租了十多亩地呢,总不能大半都空在那里。
杨贵见张澜犯愁,连忙道:“小人们来时,黄老爷叮嘱说,未必一定得种高昌国的长绒棉。若是棉种不足,甚或是试种失败,种本地的棉花也成。”
只是,那样利润就会降低许多。
不过,看黄老爷那意思,也在乎挣多挣少的。
杨贵有些想不通。
如果不是为了种长绒棉多挣钱,那黄老爷根本就没必要特地跑到西北来种棉花,京郊、江浙哪里不行?为何偏偏要冒着赔本的风险,跑来这西北边地喝风沙。
杨贵想不通的事情,张澜却很明白。
因为冒着赔本风险也要广种棉花的人不是黄伦,而是黄宜安,那个怀着天下无寒的伟大愿望的姑娘。
“既是如此,那我现在便派人去边民那里收购棉籽。”张澜说完,便喊了个小兵进来,安排下去。
杨富等那小兵去了,指着长绒棉棉种,一脸为难道:“张小将军,小人们虽然种过棉花,却没有种过高昌国的长绒棉,怕万一失手了,可就白白糟蹋这些来之不易的棉种了……”
张澜会意,笑道:“这个不必担心,军中有不少高昌国的俘虏曾经种过地,寻他们来问就是了。”
克里木为了争夺汗位以及侵吞西北,不断地驱民为兵,好些农人不得不离开他们世代耕作的土地,拿起武器,冲向战场。战胜了,或许能分得一些口粮,养活妻小;战败了,要么被杀,要么被俘,要么继续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那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过去吧。免得育苗晚了,错过了栽种的季节,可就得等到下一年了。”杨富松了一口气,欢喜催促道。
张澜点头应下,领着三人去了监押俘虏之地。
阴暗狭窄的牢房内,挤满了高昌国的俘虏,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一见张澜进来,求饶声、咒骂声、哀泣声……此起彼伏,差点把房顶都给掀翻了。
张宏三人吓了一跳,禁不住后退一步。
张澜大步向前,站在囚牢入口,也不言语,只“刷”地一声抽出了佩刀。
昏暗的监牢里,冰冷的刀身发出幽幽寒光,似索命的鬼差,立刻震慑住了那群哄闹的俘虏们。
等监牢重新安静下来,张澜方才道:“驱使你们上战场的,不是大齐,而是克里木;克里木不愿意保护他的百姓,大齐却不会让自己的边民遭受敌人杀戮与践踏!
“侵犯他国边境、屠戮他国百姓、劫掠他国财物,如今兵败被俘,大齐未曾戮俘以报仇,已经是心怀宽厚。尔等怎敢还如此叫嚣!”
少年沉着冷厉的声音在囚牢里回荡。
“现在,本将给你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张澜扫视一周,问,“你们中间,有谁曾经种过长绒棉?”
囚牢里一片寂静。
有人冷哼,有人犹豫,有人懊恼……
就是没有人应声。
张澜眉头渐渐皱起。
看来,这些高昌国的俘虏是生活得太好了,竟然忘了他们命是掌握在谁的手里!
张澜按紧刀柄,正待发作,只听得角落里一个怯怯的声音响起:“我,我种过……”
声如蚊蚋,若不是此时囚牢里过于安静,隔得这么远,只怕张澜这样耳聪目明的习武之人也听不见。
怯怯的声音如同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监牢原本的凝滞与对峙。
辱骂诅咒之声,立刻都弃了张澜等人,朝着那个细弱的声音去了。
张澜皱眉,“咚”地一声将刀鞘拄在地上,才堪堪止住其他俘虏的咒骂,却仍有人小声地叫骂着。
比起恨张澜,显然他们更恨这个出声事敌的“叛徒”。
张澜顺声走了过去,在一个女监牢门前停下,眼神扫视一圈,问:“方才,谁说的曾经种过长绒棉?”
半晌,角落里一个蓬头垢面、身形瘦弱的姑娘慢慢地站了起来,举起手,小声哽咽道:“我……”
显然之前被同监牢的人骂哭了。
接着壁灯昏暗摇曳的微光,张澜看清那姑娘发式穿戴俱都是大齐样式,眉头一皱,清声道:“近前回话。”
那姑娘身形颤了颤,最终顶着同监的其他人怨毒的目光,一步一步挪到张澜跟前。
张澜打量她一眼,问道:“你是大齐人?”
声音不见起伏,然而那姑娘却听出了少年将军的轻蔑与质问。因为这样的轻蔑与质问,自她出生起,便时时承受,已经深入骨髓,想忘也忘不了。
西北边军浴血奋战,保卫大齐边境安宁,对于她这样的“叛国之贼”的后人,自然是更加唾弃怨恨。
那姑娘哆嗦一下,低声应道:“回将军话,家祖曾任哈密卫小吏……”
第107章 为了父亲(一更)
张澜闻言了然。
武宗皇帝在位时,哈密卫再次失陷,许多大齐的官员和百姓亦被高昌王趁机拘系、驱使。
看来,这姑娘一家便是那时成了“高昌国人”的。
难怪别人都不愿意搭理他这个敌国将领,只有她愿意冒头应声了。
先是被迫成了高昌国的俘虏,现在又做了大齐的俘虏,这样不幸的人,又哪里只是这姑娘一家呢?
张澜暗自感慨,面上却仍旧一派冷肃,吩咐狱吏开牢门放人。
待那姑娘出来了,张澜故意扬声道:“只要你好好地种植长绒棉,本将可酌情减罪。若是表现优异,便可重获自由。”
监牢里的其他俘虏听了这话,顿时心思浮动。
对于囚犯来说,什么最重要?
当然是自由啊!
张澜将那些人闪烁的神情看在眼里,不再多言。
谁知那姑娘听了他的话,非但没有感激,反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声恳求道:“小女子愿意一辈子种棉花,不要赏赐、不要自由,只求能换得父兄一条活命!”
西北军是没有屠戮俘虏的习惯,但这其中并不包括“叛降”高昌的大齐旧官故吏和曾经出仕异族之人。不论是主动叛降,还是被俘屈服;也不论失陷后是主动奉承巴结,还是被迫为官,一旦被西北军抓获,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你父兄是谁?”张澜问。
那姑娘慌忙答道:“家父姓柳讳梓,曾继家祖任哈密卫小吏,家兄名望乡,如今都被羁押在虎牢监。”
虎牢监,是专门羁押重犯的地方。
“望乡?”张澜心头一动。
望何乡?
那姑娘抹着眼泪,哽咽道:“哈密卫失陷后,家祖被捕,为保全家人,不得不出仕异族,却心怀故乡,故而给家父改名为‘梓’,取桑梓之意。
“后来迟迟不见朝廷派兵来收复,家祖思念旧乡情甚,故而在家家兄出生之后,为其取名为望乡。可是直到去世,家祖都没有等到哈密卫广福的那一天……”
其实不止她家,边地失陷的百姓,每一个都盼着朝廷早日派兵收复失地,重做大齐子民,可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却只是“遗民泪尽胡尘里,东望王师又一年”。
张澜听罢,大为触动,思索片刻,允诺道:“此事并非本将说了算。不过,若你父兄未曾助纣为虐且真心悔改的话,本将会向上奏明,争取留他们一命。”
那姑娘慌忙叩首答谢:“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张澜的允诺将俘虏们同仇敌忾的防线撕开了一口子,不少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自荐。
“将军,小人也种过长绒棉。”
“还有我。”
“小人家中世代务农,年年都要种长绒棉。”
……
张澜对此十分满意,命狱吏问明真伪,再行禀报。
现在是万事俱备,就等着看试种的结果了。
……
嘉峪关内,张宏等人在热火朝天地种棉花。
干清宫内,却是剑拔弩张。
“朕按照惯例,对皇后之父予以封爵,并不没有什么不妥,不知内阁为何封诏退还?”祁钰压抑着心中的不满,客气地请教道。
“虽是惯例,然前朝滥封流毒无穷,陛下又何必规行矩步、不另作良图?”张圭辩驳道。
祁钰心中怒气更盛。
既是惯例,为何别人封赏得,到他这里就不行了?
祁钰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争辩道:“本朝十数至数十年才册立一位皇后,国库充盈,难道就少了黄国丈那一份爵禄了吗?只是个领俸禄的虚衔而已,如何就流毒无穷了?”
张圭毫不退让,甚至大不敬地搬出了太祖皇帝:“陛下只看到一时一人,自然觉得封爵无妨。然而从长远看,这必将成为国家的负累。
“当初太祖皇帝封赏祈姓子弟以及他们的后代时,也不觉得区区几个爵位会给国库带来重负。可陛下如今再观,每年拨给他们后人的禄米,可谓是当初的数百上千倍,给国库带来了极大的负担。
“因此为长远计,还请陛下收回封爵的诏书。此非臣一人之谏,内阁诸员均持此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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