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飞麟朝她笑了笑,只是这笑有点冷,声音更冷,“事隔十多年,您果然忘了,那我只好提醒您一下,当年我母妃生产的时候,您曾在她的参汤里放过龙须里,想起来了吗?”
皇后的瞳孔倏地一缩,“你……”
李飞麟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再不复之前的关切之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睥睨,让皇后的心一阵惊悸。
她仰着头,怔怔看着李飞麟,她此时才发现,那个向来乖巧听话的七郎,不知何时已经长得这么高了,也是此时,她才惊觉自己从未正眼看过他,仿佛一夕之间,他已长大成人。
良久,她终于回过神来,敛起脸上异色,冷声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李飞麟轻笑一声,“太子之所以有嫌疑,除了有华悯告密,最重要的是,掺在白象饲料里的龙须,是在东宫发现的。但诚如您所说,龙须虽珍贵,并非绝无仅有,这世上能拥有龙须的人,不单单是太子一人。”他顿了顿,笑意消失,俊俏的脸上只剩一片冰霜,“只要母后您亲自向皇上承认,那龙须是你的,是你命人掺到饲料里的……”
“混账!”皇后又惊又怒,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你是想害死本宫?”
李飞麟啧啧两声,“怎么能说害呢?是母后自己方才说的,为了救太子,再大的委屈您也愿意受,您这么快就忘了吗?亏我绞尽脑汁才替您想的办法。”
第86章 最上乘的报复,是让对方……
“为什么?你……”皇后厉声质问, 想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话才说一半,她才想起根本无需再问,他这么做, 自然是要替他母妃报仇了, 她哑着嗓子冷笑两声,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李飞麟不置可否, 依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要救太子,替他顶罪是唯一的办法。当然了,既然要向皇上认罪, 免不了牵扯到当年的事来, 我母妃是怎么死的,也请您顺道向父皇一并说了吧……至于华悯, 只要您认了罪,我保证,他再没活着的必要。”
皇后脸上血色全无, 仿佛已燃尽的白腊,难以置信地看着李飞麟,他眼里的冷芒,让她遍体生寒,直冷到后背脊,她想说点什么, 却发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
“有舍才会有得,是牺牲你自己保太子,还是看着太子死……您掂量掂量吧。”李飞麟再不看她,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背后传来哐当一声,不用回身看也知,是皇后手中的杯子跌落在地,跌了个粉碎。
到了殿外,他站在空旷的庭院中,仰头看了看天,冷月如霜,自记事起,立政宫里的月色,永远那么冷。他仰着头,眼眶渐渐蒙上薄雾,这一天,他终于等到了。为了这一天,他足足隐忍了十四年,有无数次,每当皇后向他投来假意的关切之意时,他几乎按捺不住自己,想撕破她虚伪的面具,一刀结束她的性命,但安莲一再告诫他,越是恨一个人,越是要忍耐,让仇人舜间死去,是最下乘的报复,最上乘的报复,是让对方失去她最珍贵的东西,被世人唾弃,在悔恨和煎熬中度过余生……
所以他一直等,等了十四年,终于等来这一天。
歇息了两日,李谏自觉精神好了许多,昨晚听宫里传来的消息,皇帝的病情有些反复,今日一早他便进了宫。今年的正月似乎比往年要冷,他披着大氅,手里还拿了个暖炉。
到了甘露宫,却发觉今日的气氛有点异样,宫人个个神色异常,走路都低着脑袋,生怕见到太阳似的。往日只要他一来,顾安总是第一时间相迎,今日却不见人,给他引路的是顾安的徒弟华钰。
李谏问华钰你师傅呢,华钰回他,“回殿下,师傅他在寝殿陪着皇上呢。”
李谏眉头一蹙,“皇上圣体今日莫非又不好了?”
“倒不是……”华钰支吾了一下,“殿下您到了就知道了。”
李谏狐疑地跟着他来到寝殿外,终于明白华钰为何一脸为难了——皇后正跪在殿外。
李谏诧异地看了华钰一眼,低声问:“皇后这是做什么?”
华钰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您就别问小的了,您先进去吧。”
大冷的天,皇后却穿得单薄,瘦削的身子孤零零跪在殿前的台阶下,有种凄凉无助的况味。李谏犹豫一下,将大氅解下给皇后披上,又将暖炉塞到皇后手里。皇后只是两眼呆滞地看着前方,仿佛对这一切无知无觉。
寝殿的四角置着青铜炉,炉里炭火烧得正旺,殿里温暖如春,和殿外仿佛两个世界。皇帝双目紧闭靠在矮床上,顾安跪在矮床边,正拨弄小熏炉里的安神香。
见李谏进来,顾安小声禀报皇帝。
短短几日不见,皇帝神色萎靡,眼窝深陷,两鬓也生出不少白发,竟似一下衰老了十年。他缓缓睁开双眼,无力地看了李谏一眼,“易之来了。”
李谏的心不由一跳,那是怎样浑浊无神的一双眼,自他记事以来,从未见过皇帝如此衰弱,“皇兄,可是圣体不适?可要传御医?”
皇帝摇了摇头,“神医来了也无用,再好的药,也治不了朕的心,朕怕是要死在他们母子手上。”
李谏看了顾安一眼,顾安低眉垂眼,神色惶惶,李谏估摸着皇后跪在外头是给太子求情,迟疑着道:“太子平日虽出言无状,行事猖獗,但象辇一事臣弟以为……”
“不是太子,是皇后。”
皇帝沉声打断了他,李谏一愣,再次看向顾安。
顾安这才低声道:“皇后一早来认罪,说喂给白象的龙须,是她命人掺在饲料里的。”
李谏愕然,觉得不可信,“可皇后怎么会有龙须?怕不是为了替太子顶罪才这样说的?”
顾安轻叹一声,“皇上原本也这么认为,但皇后说,她十多年前就重金买过龙须,当年宜妃娘娘生产时,她曾命人偷偷将龙须放入宜妃的参汤里,龙须乃大补之物,宜妃喝了后出血不止,最终玉殒香消……”
“宜妃……”宜妃便是李飞麟的母妃南诏公主,李谏听了后,惊讶得无以复加,不是因为皇后的所作所为,而是因为,他此时才恍然发觉,一直以来,他竟然忽略了一个人。而这个人,一直将自己隐藏得很好,这回斜地里跳出来,一击即中,实在让人意外。
那边顾安仍在继续,“……皇后生怕皇上对太子越来越不满,迟早废黜太子,于是趁着祭祀那日制造混乱,若是皇上在混乱中……有个不测,太子便可顺理成章继承大统了。原本神不知鬼不觉的,可她没想到,太子的东宫竟然也有龙须,还有人趁机污蔑太子……”
所以为保住太子,她不得不自己跳出来认罪,但承认谋害皇帝的同时,还得自揭当年谋害宜妃一事,这是对方开出的条件,皇后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李谏在心里赞叹一声,这一招实在是狠。
他朝皇帝看去,皇帝不知何时又闭上了眼,他不敢打扰,默默守在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哭声,是永嘉和宁王来了,和皇后一起跪在殿外。
又过许久,皇帝终于缓缓睁眼,嘶哑着声音道:“顾安,传旨。”
顾安膝行至皇帝面前,只听皇帝又道:“皇后,不修妇德,罔顾国纪,谋逆犯上,谋害后宫妃嫔,摘除凤冠,赐三尺白绫。”
顾安猛地抬头,与李谏相视一眼,两人皆向皇帝道:“皇上,请三思!”
殿门嘭的被撞开,永嘉和宁王跌跌撞撞奔入殿内,跪到皇帝床前,哭着向皇帝哀求,求他看在多年夫妻的份上收回成命。
整整一日一夜,甘露宫前跪满了人,皆替皇后求情,最终,皇帝看在皇后育有二子一女的份上,饶她一死,只摘除凤冠,贬入冷宫,任何人不得探视。
告发太子的华悯,当晚在狱中自缢身亡。第二日,太子终于从大理寺的牢狱回到东宫,他在甘露宫跪了三天,恳请皇帝让他到冷宫见皇后一面,但皇帝始终不允。
鸡飞狗跳的正月就这么过去了,皇后一夕之间便倒了台,快得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太子虽没受殃及,但所有人都清楚,太子已是站在悬崖边缘,岌岌可危,以刘相为首的一众太子.党一时人心惶惶。
“姑姑最近看着容光焕发,比皇上那几位妃嫔还要明艳照人,当真让人羡慕。”
乾祥宫,裴太妃正对着铜镜贴眉心的花钿,步云夕坐在妆台旁,撑着腮看她,眼里流露艳羡之色。前几日李谏又安排了海东流进宫一趟,调整了药方,按海东流的说法,只要裴太妃凡事乐观,晕眩症自不会再发作。
裴太妃闻言咯咯笑出声来,“就你嘴甜。皇后倒了台,太子大势已去,我这心啊,舒畅着呢,加之海大夫医术高明,这病好了一大半,看着自然容光焕发了。好看吗?”花钿贴好,裴太妃左右照了照。
步云夕忙说好看。裴太妃又从妆奁里挑了一对飞鸟形的花钿,在背后仔细涂上胶水,朝步云夕道:“过来点。你这装扮,太素静了点。”她素手轻抬,将花钿贴在步云夕饱满的额上,随即托着她的下巴,赞叹道:“要说羡慕,该是姑姑羡慕你才对,这样的美人胚子,有哪个男人不动心?难怪易之最近也修心养性了,听说他已甚少去昭华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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