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猎虎被吴王拉着,文忠张监军等臣簇拥着,安静的听着他们夸赞吹捧畅想周国之后君臣臣臣共创辉煌,一句话也不反驳也不打断,直到他们自己说的口干舌燥,脸都笑僵了——
陈猎虎这老不羞的,竟然这么坦然受之,看来是要跟着大王一起去周国了,文忠等人心里暗骂,你等着,到了周国有你好日子过。
“大王。”文忠开口结束这次的表演,“太傅大人既然来了,我们就准备启程吧,把启程日子落定。”
吴王早已经不耐烦心里骂的口干舌燥了,闻言松口气大笑:“好,好。”他握着陈猎虎的手,笑吟吟问,“太傅大人啊,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启程好呢?孤都听你的。”
张监军在一旁跟着喊:“我们都听太傅的!”
陈猎虎待他们说完,再等了一刻:“大王,还有话说吗?”
吴王累死了,觉得把一辈子好话都说完了,他可是大王啊,这辈子第一次这么低声下气——这个老不死,竟然觉得还没听够吗?
“没了没了。”他有些不耐烦的说,“太傅大人,该你说了,你说吧,孤听着。”
陈猎虎便后退一步,用残废的腿脚慢慢的跪下。
吴王在这边大声喊“太傅,不用多礼——”
陈猎虎叩头:“臣陈猎虎与大王告别,请辞太傅之职,臣不能与大王共赴周国。”
好,算你有胆,竟然真的还敢说出来!
文忠此时狠狠,可见陈猎虎一定是投靠了皇帝,有了更大的靠山,他拔高声音:“太傅!你在说什么?你不跟大王去周国?”
吴王得到提醒,做出大吃一惊的样子,大喊:“太傅!你不要孤了!”
四周沉浸在君臣相亲相爱感动中的民众,如雷震耳被惊吓,不可思议的看着这边。
什么?陈太傅怎么?
陈猎虎再叩头,然后抬起头,坦然看着吴王:“是,老臣不要大王了,老臣不会跟着大王去周国。”
虽然已经猜到,虽然也不想他跟着,但此时听他这样说出来,吴王还是气的双眼冒火:“陈猎虎!你胆大包——”
文忠在一旁噗通跪下,打断了吴王,哀声喊:“太傅,你怎么能背弃大王啊,大王离不开你啊。”
吴王得到他的眼神暗示,现在不能发火,要哀伤,越哀伤越显得陈猎虎可恶,吴王按住心口,将怒火恨意化作眼泪。
“太傅啊,您这是怎么了?”他哭道,“你怎能背弃孤啊,你们陈氏是高祖封给孤的啊,你忘了吗?”
吴王一哭,四周的民众回过神,顿时哄然,天啊,陈太傅竟然——
陈猎虎看着面前对着自己哀泣的吴王,大王啊,这是第一次对自己流泪,就算是假的——
“大王,臣没有忘,正因为臣一家是高祖封给吴王的,所以臣现在不能跟大王一起走了。”他神情平静说道,“因为大王你已经不再是吴王了,你是周王。”
呃——吴王愕然,文忠等人也愣住了,这——
陈猎虎再次叩头一礼,然后抓着一旁放着的长刀,慢慢的站起来。
“你。”他看着吴王一字一顿道,“不再是我的大王了。”
第61章 辞别
他不是他的大王了。
吴王后退一步,跟身后的臣子们撞在一起。
眼前的陈猎虎是一个真正的老人,满脸皱纹头发花白身形佝偻,披着铠甲拿着刀也没有曾经的威武,他说出这句话,不凶不恶声不高气不粗,但莫名的让听到的人害怕。
吴王伸手指着陈猎虎颤声:“你,你要做什么,你要弑——”
他的话没说完,陈猎虎看他一眼,转身迈步,一瘸一拐走开了——
在他身后站着陈氏诸人也在呆呆,陈丹妍先回过神跪下来,对吴王这边叩头:“臣女拜别大王。”
陈二老爷陈三老爷等人忙纷纷下跪,管家带着护卫们也都跪下来。
“臣——拜别大王——”
他们跪下,叩头,待陈猎虎一瘸一拐走过去,一群人才起身跟上。
这突然的变故让王宫外一片安静,所有人神情不可置信,一时都没有了反应。
陈猎虎,这老贼够狠!文忠咬牙,一推吴王:“哭。”
吴王身子一颤,满腔惊惧迸发,对着一瘸一拐身形佝偻走开的陈猎虎大哭:“太傅——你怎能——你怎能负孤啊!”
文忠则上前扶住吴王,悲声怒骂:“陈猎虎,是你迎来了陛下,大王愿为陛下分忧去做周王,而你,转头就弃了大王,你真是忘恩负义无耻之徒!”
张监军捶胸顿足大喊:“陈猎虎,你怎么是这样的人,枉费大王对你一片赤诚之心啊。”
其他的臣子们或者哭或者骂“陈猎虎,你忘恩负义!”“陈猎虎,背弃大王!”“陈猎虎,你对得起你的列祖列宗吗?”“你这个不忠不孝之徒!”喧嚣如雷砸向陈猎虎这边。
陈猎虎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一瘸一拐拖着刀向前,在他身后陈家的诸人紧紧的跟随。
围观的民众看着他们走来,慢慢的让开一条路,神情惊惧不安。
“陈,陈太傅。”一个平民老者拄着拐杖,颤声唤,“你,你真的,不要大王了?”
陈猎虎看他,没有丝毫的迟疑也没有任何解释,点头:“是,我不要大王了。”
平民老者似是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将拐杖在地上顿:“太傅,你怎么能不要大王啊——”
“他不是我的大王了。”陈猎虎道,“老哥,没有吴王了。”
他说罢继续向前走,那老者在后顿着拐杖,流泪喊:“这是什么话啊,大王就这里啊,不管是周王还是吴王,他都是大王啊——太傅啊,你不能这样啊。”
在他身边的都是普通民众,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能跟着连声喊“太傅,不能这样啊。”
吴王的哭声,王臣们的怒骂,民众们的哀求,陈猎虎都似听不到只一瘸一拐的向前走,陈丹妍没有去搀扶父亲,也不让小蝶搀扶自己,她抬着头身子挺直慢慢的跟着,身后喧嚣如雷,四周云集的视线如乌云,陈三老爷走在其中心惊肉跳,作为陈家的三爷,他这辈子没有这么受过瞩目,实在是好吓人——
他忍不住想要低下头,似乎这样就能逃避一下威压,刚低头就被陈三夫人在旁狠狠戳了下,打个机灵倒是挺直了身子。
到底有人被激怒了,哀求声中响起怒骂。
“陈猎虎,你这个不忠不孝之徒!”
这是一个正在路边吃饭的人,他站在条凳上,愤怒的一扬手,将没吃完的半块蒸饼砸过来,因为距离近砸在了陈猎虎的肩头。
陈猎虎脚步一顿,四周也瞬时安静了一下,那人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砸中,眼中闪过一丝畏惧,但下一刻听到那边吴王的哭声“太傅,不要扔下孤啊——”大王太可怜了!他心中的怒火再次腾腾。
“砸的就是你!”他喊道,干脆俯身将桌子上摆着的碗拿起砸过来。
碗落在陈猎虎的肩头,与铠甲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跟在陈猎虎身后的家人护卫发出一声低呼,管家冲过来,陈猎虎制止了他,没有理会那人,继续迈步向前。
陈猎虎这反应既让围观的人们松口气,又变得更加愤怒激动。
“砸的就是你!”
更多的喊声响起,乱七八糟的东西如雨砸来。
陈猎虎的头上身上不断的被砸到,管家要张手护着,但陈猎虎推开他,无所畏惧的走在骂声砸落中,管家红着眼不再强求,紧紧跟在陈猎虎身后,任凭四周的菜叶鸡蛋也砸落在身上。
其余的陈家人也是如此,一行人在骂声叫声砸物中行走。
站在远处的吴王看到这一幕终于忍不住大笑,文忠忙提醒他,他才收住。
“这个老贼,孤就看着他身败名裂!”吴王得意说道,又做出悲伤的样子,拉长声喊,“太傅啊——孤心痛啊——你怎能丢下孤啊——”
张监军亦是开心的不得了,跟着喊“太傅啊,你快回来吧——”
在他们身后高高的王宫城墙上,皇帝和铁面将军也在看着这一幕。
“真是没想到。”皇帝说,神情几分怅然,“朕会看到这样的陈猎虎。”
他旋即又嘴角一勾,露出浅浅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冷静。
“朕印象里的陈猎虎,还是当年那个站在老吴王身边,握着刀,逼着朕一步一步走到老吴王身边,请老吴王与朕共乘御驾的大将军。”
高祖将太傅赐给这些诸侯王,是让他们教化诸侯王,结果呢,陈猎虎跟有野心的老吴王在一起,变成了对朝廷跋扈的恶王凶臣。
恶王不在了,对于新王来说,凶臣便很不讨喜了。
陈猎虎这下场,虽然没有死,也算是身败名裂与死无疑了,皇帝心里默默的喊了声父皇,逼死你的诸侯王和王臣,现在只剩下齐王了,儿臣一定会为你报仇,让大夏再不有四分五裂。
铁面将军没有说话,铁面罩住的脸上也看不到喜怒,只有幽深的视线越过喧闹,看向远处的街道。
那个孩子的痛苦结束了吗?不,一切才刚开始。
街道上,陈猎虎一家人慢慢的走远,围观的人群愤怒激动还没散去,但也有不少人神情变得复杂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