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不负有心人,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原本推拒不休的牟寻,态度瞬间来了个急转弯,对这桩亲事欣然接受。这让冯驾心里又惊又喜,又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想流泪的冲动。
冯驾端着手中的酒盏,只觉自己终于解决了久压心头的一桩大事,忍不住眼窝发涩。他将酒盏凑近唇边,猛然一抬手,将整杯酒一口灌入喉中。
他下定决心般深呼一口气,抬手唤来侍立一旁的念春,低声向她吩咐:
“去秋鸣阁,叫世子嫔过来……”
……
薛可蕊依旧保持着窥探的姿态不错眼地“监视”着厅堂里众人的行踪,她打定了主意,一定要盯梢到宴会结束。狎妓的官吏她见多了,一个个脑满肥肠,愚不可及的蠢笨模样可是难看极了。如今正值打仗的特殊时期,不管怎么说,她都有义务提醒冯驾千万要打起精神,莫将京城里花天酒地的颓靡作风带到了战场上来……
薛可蕊看见念春急匆匆地跑了出来,不多时,又急匆匆地奔回了大厅。薛可蕊看见念春奔到正替一位南诏人斟酒的怀香身旁,凑近她耳边说着什么,怀香便又冲出了厅堂……
不多时,薛可蕊惊愕地发现秋鸣阁的婢仆都过来了,凑在厅堂外的门廊下叽叽咕咕不知道在争执着什么。
薛可蕊果断自桃树后走了出来,她提着食盒走到一众婢仆的面前,气定神闲地问道:
“你们都是来帮衬冯状的?难道我的秋鸣阁就不需要人看顾了?”
众人回头,看见薛可蕊,皆愣住了,不知她究竟是从哪里走出来的。还是怀香回神得快,见到金娃娃般猛然跳起,她一大步冲到薛可蕊面前,抓住她的手,满脸激动:
“世子夫人啊!终于找到您了,您去哪儿了?冯大人正找您呢!”
说着,怀香一把抓住薛可蕊的手,将她往厅堂里面带。“快跟奴婢进去,大人已经等您许久了。”
薛可蕊一头雾水地跟着怀香往厅内走。
怀香她们寻薛可蕊太久,大家都没想明白就在这府里,世子嫔怎么还能失踪了?心惊胆战过了这么久,直到薛可蕊主动现身,怀香的心情一直都过于激动,以致于大家都忘记了薛可蕊手上还提着一只食盒,也任由薛可蕊提着食盒就这样进了大厅,也没有一个人想起来将她手上的食盒先收起来。
怀香甩开大步领着薛可蕊进了厅堂。
薛可蕊莲步轻移,流苏慢摆,跟着怀香向上座的冯驾走去。凝脂为肤翡翠裙,黛眉远山朱点唇——
只是手里却提个食盒。
大厅内一阵静默,就连一直咿呀不停的歌女舞娘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冯驾静坐上首,端如钟磬,他目沉似海,只静静地看着薛可蕊从厅堂的尽头缓步向他走来。
“可蕊见过大人,见过堂少爷。”
薛可蕊提着食盒冲冯驾与左下手的冯予盈盈一拜。
端的是娉婷袅娜风拂柳,启齿似燕语呢喃。
冯驾敛神,开口对薛可蕊说话:
“你手上提的是什么?”
薛可蕊一愣,这才发现自己手上不折不挠地还提着那只漆墨的食盒。想说是带回自己秋鸣阁吃的宵夜,又觉得怕是会让人觉得自己嘴馋。口里喃喃半晌,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一急之下,干脆抬手将手中食盒一把塞进身侧怀香的手里。
“回大人的话,是可蕊给怀香带的鸡腿,这婢子爱吃鸡。”
“……”
话音刚落,堂下响起此起彼伏一阵憋笑的声音,舞娘们捂着嘴儿笑得脸颊通红。
怀香臊红了脸,提着那烫手的盒子忙不迭冲冯驾告罪,一阵鞠躬行礼,手忙脚乱退了下去。
“蕊儿你过来,见过南诏国三殿下。”冯驾扬起嘴角冲薛可蕊招呼。
薛可蕊一愣,抬眼看向冯驾的身侧。那名头戴玉冠,身穿玉白色描金绣彩缎袍的男子正眼角含情,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心头有诡异的不安泛起,薛可蕊敛下心神转身也同牟寻施了一个礼:
“可蕊见过三殿下……”
薛可蕊这心里咚咚咚咚跳得厉害,原来刚才在桃林里遇见那上茅厕迷路的人就是南诏国三殿下。这人才见过她鬼鬼祟祟地在桃林里窥探,这会又装模作样在这里同他见礼。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行踪诡异,然后去同冯驾讲?如果那样,自己这张老脸才真是丢尽了!
薛可蕊正担心不已,好在这三殿下挺能察言观色,他见薛可蕊冲他见礼,忙不迭站起来,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也恭恭敬敬地对着薛可蕊回礼。好像真的第一次见面一样,搓着手,一脸的局促。
薛可蕊垂首,暗自感谢三殿下高超的演戏技巧。
冯驾唤来仆妇,要她们替薛可蕊摆张小几,就在三殿下的侧旁,方便蕊儿照顾三殿下。
薛可蕊大惊,她惶惶不安地望向上首的冯驾,可是冯驾压根儿不看她,只垂着眼一味安排仆妇摆菜布碗。
小几摆好了,菜碟酒盅也布好了。薛可蕊有些慌,她觉得冯驾是要将她送人了,可是她是世子嫔,世子嫔不是皇家的人吗?怎么冯驾还能有资格将自己随便送人?
凉州城是孤岛,冯驾就是这孤岛的王,他才不会管什么皇家不皇家。在这种时候,无论多高贵的人,哪怕是金汤玉食伺候出来的仙人,都与大街上那群荆钗布衣的人一样,只能被分为活着喘气的人,和被契丹人打死的人。
冯驾对薛可蕊面上的惨淡视而不见,他笑盈盈地吩咐薛可蕊一定要照顾好三殿下,三殿下是她的恩人。
薛可蕊听不明白,自己莫名其妙地怎么又冒出来一个恩人。她脑子里一团乱麻,心里头慌得是六神无主,她对恩人不恩人的不感兴趣,她只想知道冯驾是不是真的准备把她送出去与人交易。
薛可蕊再慌,也没办法当着如此多人的面质问冯驾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她只能惴惴不安地在牟寻身边坐下,拿起玉箸却鬼使神差地伸进了酒盅里去“夹菜”……
好在牟寻很体贴,他反过来还替薛可蕊布菜。
牟寻给痴怔的薛可蕊夹了一块鸭脯,薛可蕊便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自己才死了丈夫,不能碰荤腥。
牟寻连身道歉,忙不迭夹回来,自己张开嘴,一口吞下。
牟寻耐心地把薛可蕊面前的荤菜都端开,换成自己面前的果蔬干果。
一旁的冯状见了,忙不迭冲上前去,亲手把薛可蕊面前的摆盘统统都换了一遍。并连声向薛可蕊躬身道歉:世子嫔赎罪,那婆子忙糊涂了,忘记了世子嫔的规矩……
薛可蕊并不会为仆妇们的这些过失生气,她的腰背挺得笔直,只定定地盯着与她一丈之隔的冯驾。她就不信了,冯驾当着她的面,还能躲避到哪儿去?
殊不知冯驾也是一个能屈能伸的人,他若无其事地只与牟寻说话喝酒,连眼风都没有给过一个给薛可蕊。
牟寻对冯驾举杯:“节帅,既然诸事皆定,寻明日便带了可蕊姑娘回南诏吧。”
冯驾惊讶,“三殿下这么着急,不再多玩几日?”
牟寻笑,“原定七月便回南诏,可这一路上阻碍太多,脚程甚慢,再多耽误几日,我母亲怕是要急死了。”
冯驾颔首,“也行,这一路上战火纷飞,我也不多留三殿下了。殿下这一路上吃苦不少,驾派副将魏从景送殿下回南诏吧……”
不等冯驾说完,牟寻抬手阻了冯驾的话:
“节帅毋需多礼,寻走的是关内,战火纷飞是不假,可寻身上有南诏国书,交战各方对寻倒还都算客气,须提防的无非是些山匪路霸。寻身携万两金尚能平安无阻地抵达凉州,此时一身轻的,自然更好回了。节帅这里需要人,魏将军是节帅的臂膀,还是让魏将军留在节帅身边吧!”
薛可蕊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面前早已变凉的一块豆腐,麻木的心底早已荒芜一片。
就在牟寻直起身来对冯驾告别,并转身准备对薛可蕊说什么的时候,薛可蕊唰地一声自座上站了起来。
她绕过了牟寻宽阔的肩,直通通对着那一丈远的后方唤出了冯驾的名字:
“冯驾,我是康王世子嫔,你有何权力把我随意送人?”
第一零七章 义父
薛可蕊陡然冲冯驾发问, 再不管现场惊愕的众人。她不能等了, 再不说出口,看眼下这形势, 今晚那三殿下怕是就要将自己带出冯府。
冯驾这回倒是不避了,他垂下了眼,看向牟寻身边的薛可蕊:
“你是我冯驾的义女, 我是你义父, 自然有资格处置你的亲事。”
“义女?”薛可蕊惊讶,“义父?”
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你是我薛可蕊的义父?”
“就在今天。”冯驾淡淡地回答,“事太多,忘记跟你说。对不住了,义父道歉,没有提前同你讲。”
薛可蕊瞪大了眼睛, 简直令人啼笑皆非!
薛可蕊气极了, 几乎不能控制自己。她死死盯着冯驾那张淡漠的脸,好容易控制住了自己兀自气到发抖的腰身, 颤抖着声音说: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没用, 你们薛家那边, 我自有交代。”
冯驾胸有成竹,反正整个薛家都得走。往后他薛恒的身家性命还得靠牟寻周全, 他有充分的把握薛恒会为他此举真心实意地致谢。于是冯驾干净利落地结束了薛可蕊的抗议, 他转过头来对同样魂飞天外的冯予下令:
“予儿回房去收拾收拾, 陪三殿下回驿馆, 也陪陪蕊儿。今晚你和蕊儿跟着三殿下一道都住驿馆,蕊儿的行李、随从,晚些时候都会跟着蔡九娘与怀香一道去驿馆。你想办法替你二叔周全周全,有什么事情,今晚务必统统都处理好。明日一早,蕊儿要与三殿下一同出发。”
相似小说推荐
-
庶长子 完结+番外 (邈邈一黍) 2019-12-18完结6639 40858 穿越古代,还是七品知县的庶长子,文科生魏时在蜜糖罐里度过了前十年,直到嫡母有了亲...
-
东宫娇娥 [强推] (李息隐) 2019-12-16完结2787 10116小户女vs太子爷唐细是榆桐县远近闻名的第一美人但因商户女出身,未婚夫高中后,却毁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