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宁铮停了下来,可以听到他在深深地吸气,强抑着自己的愤怒——只要一回想起这个堂弟这么些年的所作所为,泥人也得被他激出三分土性儿。
一旁的奉九暗暗握了握他放在桌面下的手,他的手心满是冷汗。宁铮一把反握住奉九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宁锋的亲弟弟宁钧灰头土脸,作声不得,两个妹妹满面通红,其他人一脸愤怒。
寿夫人忽然说:“六子,你说的没错,这老五到底是怎么作的死,我们这么些年一直都看在眼里。”
宁铮点点头,接着说:“可是,投桃没有换来报李,万没想到,他居然能如此大逆不道,背弃了作为一个中国人基本的良知,认贼作父,成为国家公敌。我想,大家应都已经意识到,这已不仅仅是我们宁家的一家事了。所以,恳请大家发表意见,我们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办?”
宁铮话音刚落,鸿司肃然接道:“三叔,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想,”他刻意看了看坐在他对面的宁钧和两个妹妹,“六叔、二姑三姑,都是深明大义之人,断不会有什么其他想法。”
偌大的客厅里静悄悄的,人人皱着眉头,表情各异——此次因为南京政府的不抵抗政策,宁家、宁军已饱受诟病,没想到再加个宁锋火上浇油,他们老宁家现在在中国的名声,都快要和自古以来第一号大汉奸秦桧划等号了。
在北平,在天津,宁家连主子带仆役,人人都恨不得把脑袋揣怀里闷头走路,省得看到、听到熟识他们的旧识、老师、同学、好友的戳戳点点和窃窃私语。
宁钧虽如丧考妣,但还是涩声开口说:“三哥,各位哥哥嫂嫂、寿姨,我虽人微言轻,但孰轻孰重,我和妹妹们分得出来——我大哥的行为不可饶恕,他的所作所为,已经彻底背叛了宁家,背叛了国家,对这样让祖辈蒙羞的逆子,一定要施以极刑,才能告慰老帅和其他先人的在天之灵。”
宁铮缓缓点头,其他人也对宁钧的大义灭亲表示了赞赏。
奉九暗暗松了口气,抬起手,偷偷绕到后面,轻轻摩挲着宁铮一直僵直着的后背,于是他倏忽间放松下来,甚至能冲着奉九微微翘起一点唇角。
正坐在他们旁边的鸿司用眼角看到了他们不可言说的充满默契的小动作,眸光先是一黯,接着,又浮现出一丝释然,最后,是退而求其次的心安和畅然;一旁的大嫂、鸿司的母亲看到了,嘴角慢慢露出些微舒心的微笑。
身在热河的吉松龄接到了宁铮的密电,马上动身前往关外,集中锦州的公安骑兵部队,于十一月中旬前往高山子围剿宁锋的汉奸部队。手中有最高统帅密令的的骑兵部队再也没有任何顾忌可言,训练有素的正规军队的战力,又岂是“自卫队”这种乌合之众可以相比的,很快,高山子一战,宁锋部队悉数被歼,只留下他一个光杆司令了。
吉松龄一脚踢翻了一身带青茶褐色“昭五式”日本关东军军装、站着没动的宁锋,随即一把擦拭得锃亮,来自宁铮馈赠的美国柯尔特生产的勃朗宁 M1911 手枪就死死地抵到了他的太阳穴上,“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话说?”
宁锋“呸”地吐了一口刚刚和骑兵队肉搏时被打出来的血水,忽地一笑:“愿赌服输。我投靠小日本,也是想着能光复我们老宁家的荣光——我三叔一手打下来的家业,不能就这么完了。宁铮做人,都不懂得转圜,一味的光明磊落;就不能先按兵不动,虚与委蛇?小日本多少次想拉拢他,他可好,一点面子都不给。”
“你可知道你旁边就是你爹的葬身之所?只不过,他是为了杀胡匪,杀祸害奉天百姓的恶霸,你呢?!”
宁锋回头看了看那片即使是在白天也显得黑森森的树林,“哟,那我们父子,也算得上是殊途同归了。我这辈子,值了。”
吉松龄不可置信地听着这个死不悔改的人的大言不惭,“你跟你爹这算哪门子的殊途同归?!”
他把枪更往他的脑门上顶了一顶。
宁锋恍若未闻,伸手在胸兜里翻了一下,掏出一支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黑色钢笔,摩挲了一下,轻轻往雪地上一扔,“劳烦吉参谋长,把这支钢笔交给我三哥。”
……反正人是要死了,要不吉松龄还真想说,还叫三哥?你也配?
“没别的了?”
宁锋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忽然扭头看着西边正快速坠落的黯淡的夕阳,那种敷衍的红,像是被稀释了的血色,透着苍茫和悲戚,就好像他活成笑话的一生。
他轻轻道:“告诉他,小时候总替我挨打,对不住了;这辈子欠他的,下辈子再还吧。”
说完,他精神一振,挺直了腰,声调又上来了,傲慢地扫了吉松龄一眼,一昂头,“动手吧。”
一声清脆的枪响,一个身影重重地倒地,太阳穴迸射出一注细细的血花,倏然间喷洒在洁白的东北大地上。
吉松龄手刃宁军最大的叛徒,心里蓦然涌起一股轻松之感,只是,他皱着眉纳闷地想着,这个让全天下耻笑的汉奸的血,怎么也可以是红色的呢?
北平顺承王府。
府里人这几天都噤若寒蝉。宁铮跪在“九一八”当晚,寿夫人不管不顾地从奉天帅府抢出来一路上抱在怀里的老帅的牌位前,已经有一个时辰了。
奉九进去瞧了好几眼,只见他穿着黄色军装,还维持着腰身板正,手里捏着一管黑色钢笔,只一味的低头不语。
奉九扶了扶他的肩,一开口声音里已是带了泪,“瑞卿……”,她很心疼这样的他,非常非常心疼。
宁铮低声道:“我二叔为我爹而死,我呢,又杀了他儿子……这父子俩,你说是不是倒了血霉了,是不是前世欠了我们爷俩,这辈子来还了?我爹,在九泉之下,能不能挨我二大爷老大耳刮子?”
奉九暗自咬牙——自与宁锋结识,她就对他一百个看不上,这等祸国殃民的渣滓,死了正好。
只不过,此时此刻,她只得昧着良心顺着他说了点因果轮回的瞎话,还说即使二大爷还在,按着他老人家一辈子不做亏心事的做人准则,肯定也会对他的处置别无二意。
安抚了他好一阵,宁铮此次不像以往那么好哄,还是淡淡的。
他的眼睛慢慢地一张一合,奉九忽然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她看得入了神,宁铮抬头看她一眼,“我的睫毛很长,是么?”
奉九觉得奇怪,随口答是。
宁铮闭了眼,“从小我老家就有句话——“睫毛长,不认亲”。你看是不是应到我身上了?我如今可真是六亲不认了。”他自嘲道。
奉九知道,有时候,肉体上的磨难,反而能带来精神上的解脱,她无言地揉揉他的肩膀,又低头在他额上一吻,起身走了出去。
临出门前,她听到了一声若有似无的低叹:“铸卿,来生,不要再进一家门,再做一家人……”
奉九心神不宁地在客厅看着龙生带着芽芽玩儿,龙生很会玩儿,带着妹妹玩打仗游戏,他手里端着把吉松龄给他做的小木枪,“巴地彼油”地拟着音,一会儿“嘘”一下让芽芽噤声,一会卧倒匍匐前进,一会儿冲锋陷阵,芽芽手里拿着杆小小红缨枪,跟着耍得意兴盎然,也不时地“哟呵哟呵”地凑趣儿,小脸红扑扑的净是汗。
客厅里到处都是被从各个沙发拽到地上的靠垫、长枕、抱枕,垒成了碉堡、围成了战壕,四条小腿儿忙得不亦乐乎,蹿来跳去,奉九羡慕地看着他们——小孩子可真好,吃饱了睡足了,就剩玩儿了,哪有什么烦心事儿。
好一会儿,支长胜走进来,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奉九马上站起来,吩咐龙生,到点了就和妹妹乖乖跟着保姆去洗澡,然后上床睡觉。龙生懂事地点点头,只要有龙生在,芽芽是不大缠着自己母亲的。
奉九分别亲亲俩孩子汗津津的小脸蛋儿,匆匆走了出去。
下到了一楼最左边的小屋里,奉九才发现宁铮居然还是保持着那个半小时前她离开时的姿势,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暗自叹气,心里又有火——自从惊天剧变后,宁铮本就整夜无法入睡,奉九眼见着他的手起起落落多少次,可就是发不出不顾一起让宁军奋力抵抗的命令。
四个月前刚好利索的伤寒如果再次复发,可就难以收拾了,但这一阵子因着宁锋的事儿,他的焦灼愤怒又达到了一个顶峰,再这么折腾下去,人又该垮了。
她手里拿着他的黄将校呢子大衣进了屋关了门,跟着跪下去,扶住了他的肩膀:“瑞卿……”
她刚想再劝慰几句,想着还是不行就来硬的,让门外的支长胜叫上几个侍卫一起把他强行拖走,没想到宁铮忽然把她反手一拦就那么揽入怀中,随后头重重地垂在了她的右肩上。
奉九闭了嘴,静静地等着他下一个动作:或许他有什么话想说。
没一会儿,奉九感觉身子一动,宁铮带着她倒了下去,两人一起躺倒在牌位前厚厚的鸽灰色剪绒万寿菊花地毯上。宁铮一直闭着眼,让她枕在自己伸着的左臂上,后又调整了一下姿势,侧卧着把奉九紧紧地压在自己胸前,头也埋进了她的脖颈处,这么一来,奉九的身子几乎离开了地毯,都压在他身上。
他温润的鼻息喷在她纤细的脖颈处,带来一阵酥麻,奉九强忍着,左手稳稳地一下下抚着他略硬的乌发,又顺手把军大衣盖在两人身上;明明是他搂着她,却又像是他依偎在她的怀里,像个担惊受怕的孩子,亟需母亲的温暖的怀抱来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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