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邕点点头,又道:“这些年,你抵御匈奴,军功赫赫,晋升之快,连老夫也是自叹不如,这几年也都没想过娶妻么?”
李翦诚恳道:“实在汗颜,如没有太子殿下提拔,焉有李翦今日,至于娶妻,李翦从第一眼见过卫二娘子之后,也不再想着此生娶别人为妻了。”
他说得卫邕愈发惊奇,“你从何处见得阿皎?怎说出如此重的话?”
说来卫邕不知为何,竟也想到了早已香消玉殒的周氏,周氏尚在时,山盟海誓他也曾对她说过,可惜后来,还是迫于压力娶了薛氏。卫邕也拗了眉心,露出惭愧之色来。
李翦笑说:“一见倾心,本来说不清楚。李翦一见阿皎,便惊为神女了。”
这么多年,军旅之中,负伤之际,无时或忘。夜里挑着灯火,在伤病之中喘息,将睡未睡时见一女子窈窕细步走来,温柔地抚着他的伤口,替他上药,为他做男女之间亲密的事……他的神女,被他无数次于意识蒙昧之时已亵渎万遍了,但,他岂能让卫邕知晓。
卫邕留意李翦神色,见他正色之中,又确有提及卫皎的动容之处,不疑有他,沉吟说道:“眼下情势不明,我不好眼下便依了你。”
他顿了顿,又道:“阿皎也在她老父面前闹了几回了,说一生不愿再嫁,虽不是因着崔九那负心薄幸之人,但恐怕是被狠伤了一回,心有戚戚焉。李将军恐要为婚事费些周折,我诚恳相告,如你没有这样的耐心,或是不能保证日后不会二三其德,趁早从今日起便收了心思。”
李翦起身,对卫邕行了大礼,长抱拳肃容说道:“卫司马这话折煞李翦,李翦焉敢三心两意,辜负司马大人厚爱,辜负阿皎。”
卫邕点了点头,这事便如此在心里说定了,至于他没给李翦准话,一是因着他确担忧陛下突下圣旨,改立卫皎为太子妃,二是他还要说服家中悍妻,令她不至于短陋,非要攀皇家的亲事放弃眼前的大好儿郎。
但这话卫邕隐忍了两日,都不敢对因为二女儿有望嫁给太子而欢喜溢于言表的“悍妻”说出口。
*
卫绾自后门登车,随高胪离去。
这一日连常百草也被吩咐在西院待着不许跟她出门,常百草心中固然委屈,卫绾更是心事重重。
从那日竹水亭,高胪告知她前世死后,发生在太子身上的系列事开始,卫绾回西院便整日魂不守舍,常对着那一株芭蕉出神。
被夏夜的疾风骤雨拍打得病蔫蔫的芭蕉,在卫绾以为它会枯死之际,没过两日又焕发出了生机。今日大早,卫绾从梦中醒来,一眼便望见支起的轩窗外,那潋滟着软绿,带着勃勃生命力的芭蕉树。
她压下了心头最后一些不确定,松了口气,随后洗漱更衣,执幕篱出门。
东城繁华包围之处,没想到另有天地,一座气象恢弘的宅子卧于三面长街中。因于礼不合,卫绾怕惊动了人,特让高将军在后门为她停车。卫绾走下马车戴上了幕篱,在门口站定了少顷,才吐了口浊气,缓慢地朝里迈了进去。
千蕤在院中打秋千,跟随她的两名婢妇都说着话,不知在争辩甚么。
千蕤垂眸出神,余光瞥见一道白影,她侧目望去,那体态袅娜如烟,乌发披于身后,明眸皓齿、妍姿艳俏的女郎正与高胪说着话,往前院而去。
千蕤倏地愣住了。
她自是能认出来,那女郎便是一路与太子随行,前往河西,近日里又将被退婚的卫女。
卫女容貌皎皎,但因年纪尚幼,那风貌还未全然地展开,清艳之中带有一丝娇稚,但千蕤识人万千,她咬唇想到,这女郎将来必是倾城之色。
殿下若是眼不盲心不瞎,也自然能看出来,既然如此,为何还要退婚,并做到如此决绝的地步?
难道那个殿下心仪之人,容貌更远在自己与卫女之上么?
卫女今日来,是要说服殿下,不愿退婚么?
可笑啊。千蕤想,这几日她虽与太子相处不多,话也未曾说上几句,但于细枝末节处,千蕤早已窥见太子对那位心上佳人用情之专一,他是不可能委屈那佳人的。
千蕤朝那自不量力的卫女走了过去,身后两名婢妇仍在争辩,吵嚷得面红耳赤,见千蕤忽然起身迎向了卫女,惊愕地停止了争端,跟了上去。
卫绾正与高胪说着话,冷不防被拦住了去路,她定睛蹙眉,迟疑道:“千蕤?”
她看了眼高胪,高胪那眼神仿佛在说——并非你想的那般。
千蕤被触怒了,愠意写在脸颊上,道:“卫女来说服太子不要退婚?”
高胪微微一怔,卫绾今日要见主公是他带来的,必是要让主公放心,这婚事卫家自然去提出退了,以免再继续让主公为难。他约卫绾在竹水亭一见,目的也就是如此了,别的都没敢想过。
卫绾却轻笑了声,“是啊。”
夹在两个女人中间的高车骑忽然便傻了眼了。
事态的发展出乎意料,卫绾怎突然又不想悔婚了?莫非是被他前日的言语说动?
千蕤愈发觉得卫女不自量,天生带着温柔的嗓音却沉了下来:“卫娘子,你不必想了,太子殿下早已有了心上人,婚约是他迫不得已受了的,如今退婚,本也只是想让心上人欢心罢了。你再劝他,他也不会为你回心转意。”
这话倒让卫绾露出了讶然之色,“殿下有心上人,你也知道?”
怎么回事,卫女已经知晓了么?千蕤带着疑虑凝视着卫绾,盯了好几眼,又道:“你若不信便试试吧。”
“正要一试。”卫绾微笑颔首,如一阵清风般掠过了千蕤,身后高胪再度跟了上来。
卫绾表面云淡风轻,隐隐含笑,其实心乱如麻,宛如近乡情怯,步子愈来愈慢。
最终,她在一扇拱门前停了下来。
高胪正要询问她说的那句“是”是真是假,卫绾反倒先问出了口,“高将军,前日你在竹水亭说的话,一句都没有假么?”
高胪正色道:“高某立誓,如有半句假话,神人共愤,天诛地灭。”
“好。”
卫绾又迟疑了半晌,朝垂花拱门移步而入。
庭院深深,别有洞天。
此处比千蕤用来扎秋千嬉戏之所,更为清幽荒僻,院中丹藤翠蔓罗络,廊庑之下斜缀牵牛骨朵,老槐树底下漏着一丝一缕的金黄的光覆落在男人的身上,将他玄服上的宛如火焰般的暗红纹理映得愈发灼目。
石桌上摆着一盘残局,而且他已无法可解。
他向来偏好自己与对自己对弈,在小五看来他是自己与自己过不去,没事找事,死板固执,活该孤独。
夏殊则自己明白,他并不是真正喜爱一个人落子下棋,只是,他从来没找到另一个人。
视野里出现了一道白影,他抬起头,卫绾就立在不远处的廊庑下,踩着满地被风卷落的槐叶,纤尘不染的裙裾上洒着斑驳的日光,望着他,晕红的水眸比春光还要明媚,目光却没甚么温柔。
于他而言,眼前的女子就像一场迷离的幻觉,不可走近,一碰便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太子殿下要被砸晕啦。高将军表示很对不起太子殿下,在他一心一意要做单身狗的时候,他出卖了他。
第 23 章
他就那么定定地盯着,短暂的恍惚之后,卫绾仍然立在那道廊庑下,雪白的衣袂,如墨的长发,殷红的唇,以及因为局促和微微的紧张,垂于袖摆下轻轻战栗的双手,纤毫分明地撞入了眼中。夏殊则心中一凛,忽然意识过来,这并不是幻觉。
卫绾深深吸气,她走下了台阶。
夏日油绿的浓叶,踩着并没有干燥的秋叶崩断的脆响,她袭了一身槐香,到近前时,也没有行礼,而是垂目,忍了顷刻,才说道:“殿下,我有事同你说。”
夏殊则唯一的担忧竟是怕自己不自觉泄露了什么,他垂下眸,拈起了一颗棋子,“你说。”
卫绾难以开口,顿了半晌。
夏殊则忽道:“高胪带你来的?”
卫绾一怔,知道以太子殿下的聪慧,必是隐瞒不过的,便老实地承认了,“确实如此,但是我自己想来,因,心有疑虑,盼殿下解惑。”
太子殿下也不说话,不怒而自威,气势迫人,卫绾昨夜一宿难眠,又打了半日腹稿,但在对着满脸写着生人勿近,犹如一块冷冰似的太子时,又实在是不敢说出口。
夏殊则澹澹说道:“他说了甚么,你不必介怀。孤没让你做甚么,你按兵不动就是,孤答应了退婚,便不会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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