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池听了,这才不情不愿,慢吞吞的往树上爬。
他腿虽然没有骨折,但受了伤,着实也爬不快。
等秦池爬上树,顾宝笙方扔了一塞得紧紧的棕色瓷瓶给秦池。
“殿下,山中野兽毒蛇时常出没,还请将这雄黄粉洒在树杈周围,以免被毒蛇咬伤了。”
秦池好不容易才爬上那树杈,此刻气喘吁吁,哪里听得进顾宝笙的话,挥手便不耐烦道:“孤知道了,知道了,你走便是了!”
就不能等他先坐着歇上一会儿再撒雄黄粉吗?
小小年纪就这么又啰嗦又麻烦的,也不知楚洵怎么受得了她!
当然,秦池并不知道,楚洵和顾宝笙在一起的时候,是把她当小女儿那么疼的,啰嗦麻烦只比这远过之而无不及。
此刻,他只想着好好儿休息一番,倒是的确没把顾宝笙让他撒雄黄粉的事情放在心上。
心里想着,这地儿如此明媚多娇,连只蚊子都没见着,哪里来的毒蛇呢?毒蛇不该都是那些阴森树林昏暗草丛的么?怎会来这儿?
因而,秦池想了一想,便更不把撒雄黄粉当成一回事了。
那树杈极大,如同宽大的太师椅一般,头上是一片青翠幽香的树叶,又清凉,又舒服,秦池往那枝干上一靠,整颗心都放松了下来。
许是因为景仁帝的命令,他连日奔波太过劳累,又或许是之前救云遥用尽了浑身力气,心神紧绷了太久。
陡然能靠在这样坚实的树干上,还能把身子给躺平了睡,秦池霎时便闭上了眼睛,不知不觉便进入了睡梦中。
另一头的顾宝笙刚用树枝在湖边叉了三尾鱼,突然听到如雷鼾声响起,只觉十分无奈。
这样快便睡着,恐怕雄黄粉都没有撒吧?
秦池以为这里是皇家花园,还有侍卫提前给他巡逻,提前捉了蛇不成?
秦池倒是心大,呼呼大睡去了,可她却不能放着秦池的生死不管,免得秦池死了,连累楚洵和萧琛。
无奈之下,顾宝笙只好叉着那三尾肥嫩的鱼从湖边过来,坐在大树底下守着酣睡的秦池,戴上金羽丝的手套,拿着玄铁匕首开始处理起肥鱼来。
顾宝笙从前还是顾眠笙的时候,也曾随哥哥顾延琛上过战场的,烤鱼烤鸡这种事情自然难不倒她。
很快,翠绿的荷叶上便摆上了三条干净白嫩的鱼,一旁的枯树枝也燃起一丛火来。
但树上的秦池自打那火一生起,便睡得极不安稳,好像见到什么十分恐怖的事情一般,双手不停挥舞驱赶,嘴里不住的喃喃自语。
“云遥快跑!云遥快跑啊!”
秦池动静极大,树上的树叶都拽下来几张落在火堆里。
顾宝笙将烤鱼翻了个身,撒了几点盐,正是焦香四溢之时。
秦池却猛然从树杈中坐起来,一脸苍白,冷汗直流,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嘴里大叫道:“云遥,小心有蛇!”
“殿下,你做噩梦梦到毒蛇了?”
顾宝笙一面翻烤着鱼,一面淡淡道:“既然梦到了,便把雄黄粉撒上,也好安心再睡上一会儿才是。”
若是秦池撒了雄黄粉,她何至于将这干净的草地弄得狼藉一片?
秦池听见顾宝笙的话,慢慢回神过来。
见她坐在树底下烤鱼,一点儿没有安慰他的意思,秦池的小性子便又起来了。
他登时不悦道:“你大字不识几个,书也没读几本?知道这蛇喜欢住的地儿吗?
蛇,它喜欢阴凉潮湿的地儿,这地方是蛇喜欢来的吗?你不知道就别乱说话!”
秦池正说得气势高涨,顾宝笙的耳边却突然响起了“嘶嘶嘶”的声音。
很细,很轻,很小,几不可闻。
然她素来敏锐,猛一抬头,便准确捕捉到了紧贴树干上的蠕动之物。
是蛇,还是一惯会攻击人的毒蛇——龟壳花。
她手中玄铁匕首,缓缓拿了起来。
秦池一个人在那儿喋喋不休的说了许久,察觉到顾宝笙竟然没有一句回答他的话,再低头见顾宝笙拿起了匕首,登时大怒道:“顾宝笙!
孤在跟你说话,你竟敢对孤拔刀相向!”
“嗖”的一声,少女手中匕首冷光乍现,咔嚓一下,蛇头便掉在地上。
秦池见那扎进树干的匕首,掉在地上的蛇头,还有滚落草地依然不停扭动的蛇身,一张脸登时吓得惨白。
咽了好几口唾沫才开口,“你……你不会提醒一下孤吗?若是伤到了孤……”
“殿下!”顾宝笙冷声道:“龟壳花向来行动迅速,齿有剧毒,晚一会儿,您便性命不保了!
何况您若是早些撒上宝笙给您的雄黄粉,何至于此?”
秦池心虚不已。
方才他还头头是道的说起顾宝笙不懂诗书,不懂蛇的习性,还大言不惭的说此处一定不会有毒蛇。
可话说出去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顾宝笙便宰了个蛇头下来,以至于秦池被吓得有一瞬的吃啥,都忘了怀疑顾宝笙娇滴滴的一个小姑娘怎么会如此凶狠?
这让秦池只觉得脸上仿佛被人重重扇了一巴掌,脸是火辣辣的疼。
顾宝笙却没功夫与他在此细说,当即便淡道:“殿下,树上的蛇恐怕不止这一条。
您要么撒上鬼医特制的雄黄粉,要么便从树上下来,到这火堆旁坐着。
宝笙虽然会用匕首作飞镖,斩杀几条,可也不是次次都能这样准确的。”
秦池咽了咽唾沫。
然而,上树不容易,下树,他也不容易啊!
一见那草地上还有那没有头,还在蠕动的蛇身,秦池浑身都在起鸡皮疙瘩,腿都软了。
他飞快看了周遭的树干,四周安静的只听得到风的声音和底下蛇在草地上蠕动的声音。
秦池觉得,这蛇,该是只有这一条了。
因而,他咽了眼唾沫道:“孤……孤撒雄黄粉便是了!不……不需要下来!”
天知道,他从小天不怕地不怕,恶狗来了也能打,可是最怕的,却是这蛇啊!
不管有毒无毒的,他都怕!吓得腿软得走不了路的怕!
然而,这个秘密只有他自己和萧德妃知道,旁人根本不知。
因此,秦池还是想把这个秘密瞒住的。
顾宝笙见秦池坚持要躺在树杈那儿,也没有勉强他。
毕竟,鬼医的雄黄粉效果甚佳,只需在周遭撒上一层,任何毒蛇毒虫一闻气味,便会逃之夭夭了。
见秦池始终僵持不动,顾宝笙不由出声提醒,“殿下,云州蛇虫鼠蚁众多,还请殿下快些撒上雄黄粉,以免毒蛇再来啊。”
“催……催……催,你……你催什么催!”秦池白着脸瞪了顾宝笙一眼。
从袖中慢慢的拿出顾宝笙之前给的雄黄粉。
可是手一捏住冰冷的瓷瓶,就会想起小时候他触碰过的那冰冷的蛇身,想到那蛇……
“嚓”的一声,瓷瓶被秦池控制不住发抖的手一扔,准确无误的掉进了火堆里。
顾宝笙长叹一口气道:“殿下,雄黄粉如今掉进火堆,是不能取出来了。
还请您从树上下来吧。”
秦池这会儿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总不能告诉顾宝笙他从小出了那事儿便怕蛇吧,现在还被吓得腿软走不了路吧?
堂堂的太子竟然怕蛇,说出去只会笑掉大牙啊!
因而,他坚持道:“孤觉得,这树上已经没有毒蛇了,孤……孤就在这树上待着。
你在下面烤好了鱼,再递给孤就是!”
顾宝笙微微蹙眉。
云州的毒物一向很多,若是秦池继续在上面,她在底下烤鱼,难免有照看不了,让他被毒死的时候。
因而,顾宝笙也不让步,“殿下,若是您觉得不方便从树上爬下来,便跳下来吧。
这草地柔软,并不会伤到你什么的。”
“孤不跳!”秦池咬了咬牙,咆哮道:“孤都说了,孤就要在树上待着,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秦池刚一吼完,突然,这树像是活了一般,嘶嘶嘶的在回应着秦池的吼叫。
顾宝笙暗道不好,恐怕这里龟壳花那蛇不止被她杀的那一条。
可是,那一瓶子雄黄粉都被秦池扔到火堆里了。
顾宝笙在脑子中思索一瞬,便拿出了今日楚洵送她的簪子。
然而,就在她拿出簪子的一瞬,树干上突然涌现出数十条龟壳花嘶嘶嘶吐着蛇信子,贪婪而缓慢的向秦池蠕动而去。
不像是原本就在这树上的,倒像是从四面八方特地奔向秦池的。
顾宝笙眉眼冷凝一瞬,暗道恐怕这是有人在孟云遥和秦池身上动了手脚了。
但此时,来不及细想,那龟壳花便条条兴奋的张着蛇口朝秦池涌过去,树干如同深褐色的波浪起伏,直要将秦池吞没其中。
顾宝笙眼疾手快按住绿萼梅玉簪的花蕊,“嚓”的一声,银针刺中一条,“嚓”的一声,又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