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知道,隔了整整一炷香,她想叫的人,没有一个人过来,不想叫的人,全凑在门口看热闹。
她身为太后,要以示公正,眼下就如街上的猴戏一般被人观赏。
还得生怕这大门一关,高迎秋要是流血身亡,到时候其余人传出什么毁尸灭迹的消息来。
因而,众人暧昧复杂目光下的元戎太后简直憋屈到了极点。
好不容易,才等来了一个秦沐之。
元戎太后并不知道秦沐之已经拿到了兵符的消息,只当是秦沐之眼下没有实权,不得不讨好她。
因此,即便元戎太后高兴,也表现出了高傲,不高兴的模样。
“哀家一炷香之前便叫你来,你为何迟迟不来?”元戎太后干枯的手指着地上的高迎秋便怒骂秦沐之道:“你身为他的夫君,竟由着她在背地里乱来不管吗?
若不是今日齐爱卿求哀家给他和萱儿赐婚,哀家过来想瞧瞧齐公子,恐怕不知这女人背后还生出多少事来!”
元戎太后唱红脸,玉竹便唱白脸。
不住的安慰元戎太后道:“太后娘娘,您消消气吧。
六殿下年轻不知事,哪里知道这女人的狠毒心思啊!”
“哀家不是气沐之,是气这女人,月份竟然整整浅了一月,敢混淆我皇家的血脉!
还在府里做出勾引齐大公子的事情!”
元戎太后气红了脸,就差没指着秦沐之,说高迎秋给他戴绿帽子,怀了野种了。
她声音愤怒高扬,却字字清楚。
一来,洗刷了自己和齐子忠的冤屈,证明自己只是过来赐婚才看到高迎秋和齐沛然偷情,她自己清白的很。
二来,罪名全推给了高迎秋。高迎秋怀身孕的日子是在秦沐之成太监后,怀的孩子自然不是皇家血脉,是野种了。
水性杨花的女人嘛,勾引齐沛然便更正常了啊。
她元戎太后清白无辜,高迎秋却红杏出墙。
那么,外面那些人所质疑的祖母杀死未出世的小曾孙的事情,便荡然无存了。
果不其然,元戎太后话一落下,众人复杂的目光便直直的刺在了秦沐之身上。
有鄙夷,有轻蔑,有同情,也有惊讶。
“六殿下也真是的,干嘛要争这个面子呢?不能生就不能生呗,过继一个不是一样的么?
这下好了,留着美妾给自己戴了一屋绿帽子,丢脸都丢到…云州太后娘娘面前来了!”
“哎呀,你懂什么啊!过继的孩子终究是人家的,好歹是自个儿侧妃生的,总得孝顺几分啊!
六殿下真是太不容易了!”
“还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咯!反正都没种,何必自欺欺人呢?还是太后娘娘英明啊!否则皇家的血脉都乱了!”
外面切切查查的声音传来,俱是为元戎太后叫好,而鄙视同情秦沐之的。
这让听到这些话的元戎太后心里十分熨帖。
若秦沐之身份还足够高,又有足够的利用价值,元戎太后自然不会这样下他的脸面。
然而,现在秦沐之无粮草,无兵马,还是个太监,再也难成大器,威逼比利诱还要有用。
当然,元戎太后也忽略一件事。
那便是,秦沐之自小便是在被人鄙视不屑中长大,他向往收人崇拜敬仰的同时,最恨的,便是从小受到的长辈们轻蔑,颐指气使的态度。
元戎太后当着众人的面拆穿高迎秋给他戴绿帽的事,简直像一把尖锐冰冷的刀子,将他幼年心口上已经结痂的疤一点儿一点儿的撬开,重新弄得鲜血淋漓起来。
秦沐之抬头看着怒气丛生的元戎太后,还有门外那一双双嘲讽讥笑,嗤之以鼻的眼神。
突然就让他想起,小时候他不受宠的样子来。
那时母妃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宫女提上来的,位分也只是美人,宫中重大宴会他素来没有一席之地,只能偷偷的躲在宫殿外看。
看着那些歌舞水袖,美酒佳肴,他却不能靠近半分,只能远远的躲在树后面。
有一次送饭的小太监一连几日都没有给他和母妃送吃的,他饿得受不住,终于被美味可口的糕点所吸引。
趁着元戎太后和景仁帝等大臣没有来,那些宫女太监也穿梭着上菜时,就着孩童瘦小的身材,便躲在了桌下,偷了一块枣泥山药糕。
然而,他的消息实在太不灵通,不知道宴会开宴的时间,看着那些宫女太监们都散去的时候,正站起身来时,景仁帝和元戎太后,还有一众大臣都来了。
众人便见他穿着不合身的脏兮兮的衣衫,捏着掉在地上又捡起来,带了口水和泥土的山药枣泥糕站在那儿,十分惊讶。
待问出他的身份后,看他的目光更是不屑了。
他是宫女的儿子,宫女的儿子没有母族扶持,没有帝王疼爱,那便是废棋。
不得宠的主子不如得宠的奴才,这是宫里的常态。
因为当众吃了半块掉在地上的山药枣泥糕,他终于得到了元戎太后的“重视”,渐渐有机会上了宴会。
然而,那以后的每一次,元戎太后都会提前敲打他,说山药枣泥糕充足,不要再吃掉在地上的东西了。
他年纪虽小,但依然从元戎太后淡淡的目光中看出来嫌恶不屑,连同那些大臣也是如此。
每个人都在讥讽的笑他吃地上的山药枣泥糕,甚至顽皮些的小侯爷还专门把桌上的枣泥山药糕沾了地上的土给他,嗤笑不已的看着他一块一块的吃。
而元戎太后并不想因为他得罪那些宗室,只会笑看着他们,与那些老王妃说,是孙儿在开玩笑,眼底带了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去看台上的歌舞了。
他那时便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不惜一切代价做人上人。
但眼下……秦沐之看着周围人,还有元戎太后的眼神,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种被人嫌弃看笑话的场景。
他的皇祖母和父皇,永远都是这样,为了自己的名声和利益,可以不顾一切。
那他,又何必替他们考虑什么呢?
他也不再是当初那个任人宰割的孩童了。
他轻笑一声道:“皇祖母,您何必为了掩盖自己的恶行,污蔑迎秋呢。”
元戎太后愣了一愣,旋即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太医亲自诊断出月份不对,难不成哀家还会说谎不成?”
这个秦沐之,竟然敢不敬重自己,果然是宫女的孩子,没出息!
元戎太后嫌恶的目光登时看了过去。
秦沐之握了握拳,毫不躲闪的对上她的目光,不可置信的,苦笑着往后退了一退。
“皇祖母,您是长辈,您和父皇要求孙儿的事,孙儿不敢不做。
先前您和父皇要孙儿将余大将军屈打成招,孙儿做了,您和父皇要孙儿将余大将军带去京城,做假证,孙儿也做了。
孙儿不过是想多留一个自己的血脉,留下了余大将军嫡女若水的孩子,您和父皇便非要如此赶尽杀绝吗?
不但要孙儿除掉若水肚子里的孩子,连迎秋的孩子也要污蔑他的身世。
就算余大将军真的对不起皇祖母您,不愿再和您有牵扯,您也不能恼羞成怒啊!斩草除根啊!父皇也不能为您在天下人面前颠倒是非黑白啊!”
秦沐之话一落下,众人便登时像炸开了锅一般讨论起来。
原来,元戎太后和余敬然的事情是真的啊!
不过是余敬然不想再跟元戎太后这个老婆子有牵扯,元戎便因爱生恨要除了他全家。
而景仁帝呢,明知道自己的娘水性杨花,可为了自己和母后的名声,还秘密的吩咐秦沐之将余敬然屈打成招,送到京城里做假证。
如此沉迷声色犬马的太后,怎配为太后?
如此徇私枉法的帝王,怎配为帝王?
这样一看,众人反倒同情起秦沐之来。
孝顺了长辈,反倒是得了这么个结局。
不过,好在高迎秋的孩子没了,余敬然嫡女还给他留了个孩子,这样看来,也不是太坏啊。
元戎太后死死地瞪着他,她倒是没想到余若水还有个孩子呢。
她不知道余若水的孩子被秦沐之亲自派人杀死了,只是眼底满是警告道:“沐之,哀家是你的长辈!
你可不要被谁迷惑了,来血口喷人!”
她和余敬然的事情一旦被坐实,和齐子忠的事也逃不了,那她这辈子的名声可就完了!
秦沐之苦笑:“您是祖母,沐之是孙儿。
孙儿又怎敢说不实的话来污蔑祖母呢?
眼下迎秋已经流产,月份多一月少一月,怎么诊断,不都是祖母说了算吗?”
“你!”元戎太后抬手一个茶盏便砸在秦沐之头上,怒火中烧道:“来人!六皇子得了失心疯,立马给哀家抓起来,好生诊治!”
她不能再由着秦沐之胡言乱语了!
茶盏砸在秦沐之额头上,破了额角,涓涓流出鲜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