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没有,他一动不动地浸泡在温汤里,默默地承受寒气的折磨。
因为!此时此刻,他脑海里闪过的的画面不再是从前那些他遗忘的,既熟悉又陌生的画面,而是他熟识的,记得清清楚楚的画面。
那黑沉沉的冰封海面;那东西延伸无穷无尽的海岸线;那茂旺盛如芦苇丛的冰雪草;那璀璨迷人,星月同辉的夜空。那一幕一幕是冰海,全都是冰海呀!
在他记忆里,他只去过两次冰海,一次是几年前大皇叔带他去的,另一次就是前不久的南行。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一熟悉的慕慕会在此时此刻全浮现在他脑海呢?
寒毒之前每一次发作,他回忆起的都是那些零碎的,混乱的湖面,从未如此清晰过。
是他冷道了思绪混乱,意识失控的地步,还是……此时此刻脑海里不断浮出的那一幕幕也是他失去的记忆,是关于冰海的记忆!
是否,是否在大皇叔带他去冰海之前,他就曾经去过了?
为何……
为何大皇叔和父皇都说他从未去过冰海?
他们果然骗了他!
他什么时候去的冰海,他为何去冰海?大皇叔和父皇明明让他调查冰海,又为何要骗他?
各种疑惑充,冰封的海面,延绵的海岸,漫天的星辰全都充斥着他的脑海,与此同时,他体内的寒气越来越重,他都快受不了了,开始发颤。
然而,似乎越冷,他就越能回忆清楚。他咬着牙,硬是忍住不让自己颤抖,他紧紧地闭着眼睛,仿佛再闭紧一些,就能将充斥在脑海里的画面“看”得更加清楚。
“孩子,我知道你亲生爹娘是谁,你随我来吧。”
忽然,一个缥缈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起来。
亲生爹娘?
什么意思?
这个声音好熟悉!这句话也好熟悉!
君九辰下意识抱住了脑袋!那个缥缈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似乎就在他耳畔。
他越听越熟悉,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这是谁的声音?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听过这句话?
见靖王殿下突然抱住自己,孤飞燕更急了,她顾不上那么多,伸手去拽他的手臂。
君九辰被孤飞燕一拽,忽然就从混乱的记忆中清醒了过来。他脑海里那些熟悉的画面,那个熟悉的声音一时全都消失了。
他正要发怒,回头看去,见了孤飞燕才戛然停住。
孤飞燕哪知道君九辰的秘密,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发紫的唇色,她的心都控制不住疼了。她拽不动他,却仍旧拉着他的上臂没有放手,急急说,“殿下,把手给下官,快点。下官能为您驱寒。”
然而,君九辰却冷冷说,“出去。”
哪怕他的唇齿都轻颤了,他的声音都依旧冷肃,不容违逆。若是别人,早就吓得松手了,孤飞燕并没有。
“靖王殿下,您在这么下去非常危险,下官必须马上为您驱寒!”
孤飞燕至今都想不明白为何靖王殿下有这怪病却不找大夫医治,她知道若没有得到他的允许,夏小满和芒仲绝对不敢擅自找大夫的。她连忙又补充了一句,“殿下,若是下官驱不了你体内的寒气,请务必令人寻大夫过来,殿下……”
君九辰压根没有听孤飞燕后面这句话,他推开了孤飞燕的手,冷声,“芒仲,带她出去,若再进来,杀无赦!”
芒仲虽然不愿意,却不敢违背,立马过来将孤飞燕带走。
孤飞燕怔住,她越发无法理解他了,甚至,她都怀疑这寒毒怪疾还藏着她所不知道的秘密!他是否很清楚不治疗不驱寒的后果,而且也能承受得住,所以,他会如此坚决地拒绝?
她相信他不是一个贪生怕之辈,但绝对是个惜命之人!他身上还有那么多担子,他必不允许自己有什么意外的。
孤飞燕不知道自己这么想,算不算是自我安慰。他都下了杀无赦的命令,她还能怎么跟她杠?她只能暂时和芒仲离开。只是,她并没有真正离开,而是在门外站着,等着,犹豫着。
君九辰早已又闭上眼睛了,天知道他有多急!方才打断他的若不是孤飞燕,估计早就被他赐死了!
他非常肯定,自己刚刚回忆的是小时候的记忆,是关于冰海的记忆。
三年了,寒毒发作了那么多次,每一次他能回忆的都只是一些陌生的风景,一些陌生地方。这一回是不一样的!
如果没有被打断,他一定能想起更多,至少能想起那个声音是谁的,那句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君九辰闭紧了眼睛,努力回想,可惜被打断的记忆并没有再次浮现,他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力分散了,还是寒气在加剧,他开始有些承受不住了,开始控制不住颤抖了起来。
没多久,他就冷得无法思考,甚至渐渐地失去了力气,整个人慢慢地,慢慢地往水里沉。
这时候,一直偷偷躲在一旁的夏小满终于忍不住了。
“孤药师,芒仲!殿下昏迷了!”
他大叫一声,立马跳入温汤池中,将君九辰扶住,不让他沉下去。
孤飞燕可顾不上什么杀无赦,她一听到喊声就立马冲进去,直接跳入温汤池里去……
第308章 算是聘礼先行
见君九辰那一脸介意,孤飞燕立马意识到自己并不方便出水。毕竟之前在妆婆古墓的时候就尴尬过一次了,她算长记性了,连忙将整个身体都沉入水中。她避开了君九辰的审视,看向别处。君九辰看着她,也没有再说别的。
两人都缄默,一个在努力克制,另一个在努力忽略,周遭寂静地只剩下风声,虫鸣。
君九辰并没有待太久,很快就先上岸了。他抓来木架上的宽袍一边裹住自己,一边往外走,无声无息。
孤飞燕都不敢回头,直到确定他出去了,她才朝大门看去,暗暗松了一口气。原本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这个男人,可如今她才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看透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自己其实都还未真正了解他。
孤飞燕还发愣着,花庄主就领着一群婢女进来了。她们带来了一堆东西,一套干净衣裳、一件带兜帽的披风,数块长巾、两大盘玫瑰花瓣,还有茶点等。
花庄主在外人面前,珠光宝气,精明世故,此时此刻却随和纯善,笑起来很温暖。她跪坐在岸边,笑道,“孤药师,既都下水了,好好泡一泡,洗洗风尘。听芒护卫说您这一路南下十分辛苦。殿下刚才交代了,今夜留您在玉衡楼歇息,明日再议事。”
孤飞燕并不想留下过夜,可想起靖王殿下刚刚发病,她也不好这么晚了再打扰她,她只能答应。
她并不习惯被人伺候,一开始还是拘谨的,可不得不说花庄主太会伺候人了,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令人感觉非常舒服,孤飞燕很快就放下了所有戒备,享受这难得的宁静和舒坦。身放松了,心多少也是能放松一些的。
玉衡楼傍山而建,一共三层楼,一楼为温汤池,二楼的房间空置,三楼便是君九辰的寝室。这一夜,孤飞燕就在二楼住下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温泉的效果,她入睡得很快,睡得格外安稳。
君九辰可睡不着。他独自一人站在观星露台上,凭栏眺望整个花月山庄,琢磨着那残碎的记忆。即便那记忆不完整,甚至毫无头绪,但是,有一点是他是非常肯定的,那便是冰海的事情,大皇叔和父皇知道的比他查到的多!
他们是因为怕他不受控而防他,还是另有目的?
亲生父母?
记忆里的那个声音到底是何人?为何要带他去找亲生父母?
要么,他幼时真的同谣传的一样,被偷走流落在外;要么,他并非君氏皇族的嫡长子!
思及此,君九辰仰头望向漫天的心辰,不自觉想起了冰海的夜空,黝黑深邃的眸中映满了星芒。他英俊的脸十分平静,心中早已惊涛骇浪。
他是幼时离家少时归?还是……至今都离家在外呢?
无论真相是哪一个,都意味着大皇叔和父皇隐瞒的秘密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还要……残忍!
终于,他握紧了拳头,沉重的心情化成了愤怒。他原本还只是决定先下手为强,而如今,他决定以最快的速度先下手为强!
或许,他不必依靠寒毒的发作来恢复记忆,他只需要好好质问质问父皇就能知道自己十一岁之前的记忆到底被丢哪里去了!
翌日早上,君九辰邀了孤飞燕一道用早餐。
这一顿早餐吃得非常安静,孤飞燕没有再劝说,两人似乎都不约而同当昨夜的事情没发生过。
饭后,孤飞燕刚要开口,君九辰却令人传来了花庄主、芒仲、夏小满和两位忠心不二的密探统领。
他让孤飞燕来花月山庄,不仅仅是议事的,更是表诚意的。合作需要诚意,他想娶她,更需要诚意,且当这是聘礼先行吧!
芒仲和夏小满虽都心有担忧,却仍旧毕恭毕敬,分别以靖王府护卫统领和靖王府大管家的身份,同孤飞燕表效忠。
芒仲作揖,道,“孤药师,日后宫里宫外,城内城外,随时随地要调派人手,尽管吩咐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