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知敬轻轻咳了几声,也笑了起来,“不论对错,我都是看不到了!”目中虽是神采飞扬,却隐隐带了一丝死气。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他想起那宫城重楼飞檐下,一袭单薄衣衫。
他抬起头,小筑外乱云飞度。
“福康……”
有泪水缓缓自眼角滴落。
……
…
朝阳初升,将日月星辰渐渐向西推去。京城从沉睡中苏醒。
身处百花井巷的文府,仆人们开始忙碌起来。
风重华一觉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
守在榻前的良玉笑着掀起帷帐,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姑娘醒了?”
“什么时辰了?”风重华拥被而坐。
“辰时(早7点)了。”悯月笑着接过了话,扶着风重华坐好,替她穿衣服。
惜花与射月奉上盥漱之物。
悯月轻轻地笑,“昨个宴席上吃的酒都不少,夫人就吩咐各个院子今儿吃的清淡些。厨房里准备了蒸饺、馄饨、酸笋鸡皮汤、糟香舌掌、各色清粥,姑娘要吃些什么?”
听到悯月报的菜名,风重华不禁胃口大开,笑道:“只用清粥吧,再来一点清淡的小菜,旁的不要。”
旁边就有小丫鬟应了一声,出去吩咐了。
四个大丫鬟服侍风重华下床和梳头。
梳洗完毕后,早膳也送来了。
初秋淡淡的微风中,风重华喝了一口米粥,想着郭老夫人夸海口说要告她的事情,轻蔑地笑了。
斗米恩担米仇!帮的越多,别人越不会感激你,反而会觉得理所当然。若是一次没帮,就会记恨你!
良玉递过来一张纸。
纸上写着杜知敬的详细资料。
韩辰对风重华并没有隐瞒,将自己得到的所有消息全部共享了出来。
看完了杜知敬的资料,风重华陷入了沉思中。
一个保定的秀才,怎么可能与解江相识?
前一世,杜知敬为其弟杜长风求取,风慎索要五万两银子。
杜知敬拿不出这笔银子,这才做罢。
而后,杜知敬就领着其弟销声匿迹。
不对!
如果他们真销声匿迹了,为什么自己会对杜知敬这个名字这么敏感?
她皱起了眉头,苦苦思索。
她嫁给叶宪离开京城,再也没回过京。
叶宪经常会进京,然后在京中住上一年半载的,她在杭州家中替叶宪打理庶务和商铺。
无聊之余,她就经常办宴会,在与那些太太和贵妇们的聊天中,得知了一星半点京中的消息。前世,杭州府府丞的太太葛氏性格活泼,消息也较为灵通,经常与别人讲朝中的消息。
突然间,脑中似乎划过一道闪电!
她想起来了!
原来是二皇子杀宁朗的理由就是他藏匿前朝皇子!
不对啊!如果杜长风是前朝皇子?
她是什么?她不就是长公主与前朝废帝所生下的遗腹女吗?
杀了杜长风,不是应该紧接来杀她吗?
可为什么,二皇子放任她在杭州住了几十年?不闻不问的。
难道说,她并不是前朝废帝的女儿?
也不对,如果她不是前朝废帝的女儿,为什么长公主会费尽心计把她借托于文氏之手藏在风府做了风慎的女儿?不就是为了保她吗?
风重华的脑子,一时间乱了。
怎么也想不明白。
她叫过良玉,俯耳说了几句。
只听得良玉脸色煞白。
就在这时,门房传来郭老夫人要她回府商议事情的消息。
风重华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先去上房院禀报,请周夫人派了几名护院护送。
然后让卫管事与卫阳套了马车。
出府后,她没有先去双鱼胡同,而是去了找了文府经常采买丫鬟的中人。
与她一样,避暑行宫里的韩辰也在皱着眉头。
昨天夜里,他接到了一条消息,说是经常去寻杜知敬的那位白平之是闻香教的香主。
闻香教?
古往今来,凡是和教门扯上关系的,都没什么好事情。
难道说,杜知敬有反梁兴教之心?
这件事情,也不知道风慎有没有牵扯进去。
他必须第一时间取得风慎的口供。
如果风慎真牵涉到教门之中,为了风重华,只能灭口了。
韩辰越想越觉得不太对,低声嘱咐了赵义恭几句。
与百花井巷的喜悦相比,双鱼胡同看起来死寂许多。
风重华进了垂花门,将荣大管家与卫管事父子留在前院。
垂花门内,范嬷嬷在等她。
与此同时,正在落梅院中的柳氏也得到了消息,领着何嬷嬷急勿勿地往三瑞堂赶。
柳氏脸色阴沉,心中忐忑。
昨天,哥嫂来寻她。
当她说出准备留下来时,她看到哥嫂脸上的表情明显轻松很多。
她不可能和离的!为了哥嫂,她也不会和离。
哥嫂承了文府多少情?现在同峰未来妻子的叔叔顾秀才又准备跟着状元公去通州。
没有文府,同峰能娶秀才的女儿吗?
就是为了这些,她也得一辈子守在风家,守着那个在大牢里的渣男。
风重华被范嬷嬷引着穿过甬道和穿堂,两旁是高高的翘角屋檐。穿堂的尽头就是郭老夫人所居的三瑞堂。虽是隔得有些远,可是金桂的浓郁香气,依旧能闻了。走得近了,就隐约看到墙头上伸出几枝葱郁的树枝,有金黄色的小花点缀在葳蕤绿叶中。
风重华笑着问范嬷嬷,“嬷嬷,不知祖母寻我有什么事情?”
范嬷嬷皮笑肉不笑地敷衍,“老奴只知在垂花门迎接二姑娘,其余的一概不知。”
风重华抿了抿唇,不再说话了。
第183章回风府
许嬷嬷甩给了范嬷嬷一个白眼,风家的人真是记吃不记打。以前因为‘老奴’这个称呼,姑娘整治了多少人?这个范嬷嬷还当着姑娘的面这么自大!
真是可笑。
三瑞堂外,柳氏终于截到风重华一行人。
眼见着柳氏笑着迎了上来,范嬷嬷阴阳怪气地开了腔,“大娘子不在落梅院为二老爷念经乞佛,到我们三瑞堂做什么?”
你们三瑞堂?你算哪个牌位上的东西?居然敢这样与柳氏说话?
风重华的眉头皱了起来。
柳氏将眼一瞪,做出一脸无辜,“范嬷嬷,你这不是难为我吗?我又不识几个字,怎么念经?再说了,若是想念经,不如找个庙供奉些香油钱,由那些和尚姑子们念更合适,我能念出什么花样来?没得再惹菩萨们不喜欢,反倒怪罪下来。”
有风重华在,范嬷嬷不想与柳氏一般见识。便哼了一声,将脸转过去。
风重华目光不由阴沉下来,单侧嘴角微翘。
看样子,这里的人又拿出以前欺负文氏的办法去欺负柳氏了。
“母亲,”风重华恭谨地冲着柳氏行了一礼,然后上前挽住了柳氏的肩膀,“有些日子没见母亲了,不知道您身体可好?父亲的事情您也莫要担忧,不要老在院子里念经,应该多出去走动走动。对了,听说同峰表哥已订了与顾家姑娘的婚事,这可真是一件大喜事。”
这一声母亲,吓得范嬷嬷哆嗦了一下,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瞧向风重华。
柳氏更是一怔,要不是风重华用力掐了一下她,半天也回不来神。
风重华居然唤她母亲?
这几天,她的日子着实不好过。郭老夫人觉得反正两家已经翻脸,时常拿捏她,郑白锦母女又处处与她做对。
就连府里的下人丫鬟们都敢冷脸对她,她空有一身力气,却不能对着下人们使用。
每天只气得伤肝。
这会见到风重华在众人面前给她涨脸,面上的表情不由复杂了。
范嬷嬷却是满脸呆滞,二姑娘不是说要与风家断绝关系吗?怎么面对柳氏还是如此客气?
“二姑娘,大娘子!时辰到了,您二位还是赶紧进去吧,我怕大姑奶奶与大姑爷等得急了。”范嬷嬷惯会见风使舵,脸上立时绽出笑容。
风重华不理范嬷嬷,继续与柳氏说话;“我大表哥与表嫂就要启程了,以后在通州就要倚仗顾家叔叔的照料。来之前舅母还说,让我替她谢谢母亲呢。”
眼见风重华理都不理自己,范嬷嬷一张脸涨得通红,心中虽是不甘却偏偏不敢表现出来。
柳氏更是激动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母亲,我们进去吧!”风重华扶着柳氏的手往院内走去,神态亲昵。
心软的人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就像前世的文氏,她待风家的人不可谓不真心。可是最终落得什么下场?
反观前世的风慎,即无耻又贪婪,却生活得好好的!靠吸她们母女鲜血生活的大房,过得光鲜亮丽。
这一世,她不再心软!反而过得比大房要好,比风家任何一个人都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