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来的真不是时候,总是扰人清梦。”秦长安从他一进来的时候就醒了,本以为他会上榻搂着她安睡,却没料到他一声不响地坐在旁边,看了她半天,沉默的龙厉,尤其危险。
她幽幽地道,随即那双墨玉般冷静沉敛的眼微微张开,心中一动,今晚龙厉给她的感觉有些不一样,好似是从战场上凯旋而归的将领,原本的狂狷邪魅之中,更多了一丝睥睨天下的高贵和傲慢,身后那黑压压的气势足以震慑住所有人。
她总算明白,他年纪轻轻,是如何压得住那些浴血凶煞的武将的……
“我不是让慎行哥拦住你了吗?”她抱怨道,龙厉很快就会得到消息,那是必然的,所以她才让慎行在他的院门外等候,请他回自己的屋睡,免得打搅她休息。
似乎慎行哥派不上什么用场啊。
“秦长安。”他却只是唤了句,屏风后的烛光很弱,她甚至一度无法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我跟你过,我这身百毒不侵吧……”她笑了笑,将脸埋进软乎乎的棉花枕头里,眉目之间泄露几分疲惫。“但所谓的百毒不侵,是很大的误解。我自就被喂药,身体机能都跟普通人有了很大的不同,所以寻常毒药的确无法影响我,但若是换做致命的毒药,那就难了……。”
龙厉的心,好似被人重重撞了一下,他隐约感受到她还要什么,却又不想听下去。
她看透他心中所想,扑哧一声笑出来,嗓音难得绵软许多。“放心,我不是在交代遗言。”
“你这张嘴!”他怒极了,撂下一句,一看到锦被下她左臂上的伤,脸色愈发铁青。
“一旦中了厉害的解药,该痛还是会痛,只是毒发的时间要慢上许多——”她慢悠悠地,嘴角的笑意很浅很淡,好似一阵风就足以吹散。
他服自己,她的运气向来很好,多次逢凶化吉,不定真跟那什么见鬼的凤凰命格有关,但在他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时候,好似摸到一块寒冰,龙厉骤然面如死灰。
“长安,你怎么这么冷?!”
她强忍着四肢百骸不断涌来的寒意,轻笑一声,淡然自若。“待会儿会更煎熬。我真搞不懂那位大人,明明要抓活的,却又在箭上抹了毒药。我到底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他非得这么折磨我?!”
龙厉心如刀割,紧紧抿着薄唇,想要一把拥着她,但最终理智胜过情感,替她把身上锦被牢牢地压住。
“该不会我因为你,而成了别人的箭靶了吧。”她笑着叹了口气,真的,在金雁王朝,她不记得有谁跟自己埋着深仇大恨,龙厉树敌更多,不定他盛怒之下害的不少人家破人亡,各个卧薪尝胆,等待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虽是笑,但这一句话,胜过磨好的刀刃,准确地刺中龙厉内心唯一的柔软角落。
“看来本王还是不能太宠你。”他无声冷笑,取下身上的大麾,盖在她的身上,动作渗透着温柔。
“呵,在你敌人的眼里,我已然成了你的弱点了?”她并未因为龙厉的那句话而痛苦难堪,反而懒懒地掀了掀愈发沉重的眼皮,脸上的倦色更是明显,她强撑着,越想越气,咬紧牙,逼出一句。“到底是哪个天杀的,你一定得把他给我揪出来!”
“当然。”龙厉的眼,无声无息地垂下,长睫在眼睑下投映一片的阴影,他的视线尽数锁住她无比疲倦的脸。
“你不回军营了?”她彻底闭上眼,感觉到身体的力气一丝丝地游走,很想跟他翻旧账清心苑的事,但显然已经力不从心。
“不回了。”今晚,他尤其惜字如金。
“你还记得清心苑的叶枫吗?”她听到自己的嗓音,轻忽破碎,然后,她没了知觉,好像身体不是自己的了。
“慎行,把始元丹取来。”龙厉眉头紧锁,丢下一句。那是大内最好的药丸,就算是他,也只得到三颗,药性温和,可以固本培元。即便秦长安的身体可以慢慢消磨体内的毒性,但他就是不忍心看着她多吃几天苦头,价格万金的药丸,在她面前,若能缓解她一丝丝的苦痛,就已经万分值得。
等亲自服侍着昏迷的女含着始元丹,他才想起她昏迷前问的最后一句话,一手握着她冷冰冰的手,扭头转向在门边伫立的慎行。
“谁是叶枫?”
慎行脸都绿了。果然自家主对清心苑那些美的惊心动魄的美人没有半点印象吗?!
“爷,叶美人是一年前皇上送来的三位美人之一,其父是是山东巡抚叶尤,在宫中宴席上爷见过叶美人跳舞……”
大手一扬,龙厉没耐心再听下去,这世上的美人俊少,他真是看得腻了,更知送来靖王府的女人,美则美矣,没几个是心思单纯的。以前偶尔拿他们来练练手,玩残一个是一个,让众位官员见识了他的残忍手段和狠辣心肠,这些女人在他眼里,真真就是玩物,但即便是玩物,他也不曾要过任何一个的身体。
之前的新婚过的有声有色,他居然还忘了靖王府有个不的后宫——清心苑!
俊美的面孔渐渐扭曲起来。“清心苑还未解散吗?”
慎行的脸再度变黑了。“清心苑的美人们向来识趣,没闹出什么事来,爷没有吩咐过,所以……”就是没有解散的意思。
“全都发卖出去!”
“皇上送来的美人也要发卖吗?”
龙厉想到什么,突然扯唇一笑,但笑得极为阴沉。“皇兄送来的人,随便打发了,他的面上肯定不好看。”
慎行连连点头。
“那个叶枫还跪着吗?”
“回爷,还跪着呢,按照王府的规矩,激恼了当家主母,本该打上二十板的,但念在她是皇上送来的人,所以管家罚她跪上三日,不得进食。”
听上去轻描淡写,但熟知内情的人都明白,那些大户人家的女身体最为娇弱,不吃不喝跪上三天至少要了半条命,更别提还是在这未曾转暖的冬日,就算侥幸不死,也很容易落下病根。
“留她一命,她还有用处。”龙厉下颚一点,眸色更深几许。心中已有想法初步生成,这个叶枫想要出风头,赢得他的注意,好,就如她所愿,多放点“心思”在她身上,只希望她往后别悔不当初。
“王妃她……不会有事吧?”慎行于心不忍地问,隔着一道翡翠屏风,无法看清榻上的女是何等的模样。
“希望始元丹有用。”他面无表情地,正因为想保护她药人身份不被任何人发现,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喊来任何一位太医,纵然他可以控制所有太医的辞,但,这么重要的事,他还是不愿相信任何人。
“他们还有几天到达京城?”龙厉沉默了半响,突然开口。
只能寄希望于那个人了。
“前日的飞鸽传书上,还需两三日,就在这两天了。”
他无言地收回目光,一缕黑发落在侧脸,眼底的戾气暂时压下些许,但那双形状美好的眼依旧黑漆漆的,俊美的眉眼若妖似魔。
“李闯若是这回没熬过去,把他的骨灰送回李家,再给一笔银。”
慎行连忙应了声,这话谁他都不至于大惊怪,但这个主的眼里从未有过这些事,前些年根本就不屑记得暗卫的名字,全是以数字代替。暗卫本就是主人的挡箭牌,就算是英年早逝也没什么,这回主居然却还想到了体恤金的问题,让他都不免眼眶发酸,心中发闷起来。
走出去掩上门的那一刻,慎行心想,主从北漠回来,好似有些本质上的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而改变他的人,必定是王妃了。
秦长安并未睡着太久,天蒙蒙亮的时候,院里似乎特别吵,喧嚣就在耳畔。
她勉强抬头往外看去,杂沓的脚步纷纷进了屋,人影幢幢,身体越来越冷,眼一黑,她再度晕了过去。
龙厉彻夜未眠,在地牢里用了五六种骇人听闻的刑罚,还是觉得棘手,并非是他刑求的本事无法撬开他们的嘴,而是他们之间传话下令的人并非是幕后主使,显然对手是个老奸巨猾的,从不亲自出面,而这些杀手也并不是家里豢养的,用的是江湖上卖命的人。这些人往往独来独往,过着刀尖舔血的日,认钱不认人,无牵无挂,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任何的麻烦。而江湖中有着联系双方的中间人,中间人给他们送来定金的时候,便是称呼对方为“大人”,所以,即便杀了他们,也是没用。
“派人继续严刑逼供,一定把中间人的相貌逼问出来,有了那家伙的长相,本王就能把他掘地三尺。”他交代一句,眼神阴测测的,总算在天亮后,从阴冷潮湿的地牢里走出来。
“是,爷放心吧,交给属下了。”
“王妃醒了吗?”龙厉快步穿行在半昏半暗的黎明中,清晨的寒气十分冻人,衬的他那张俊美阴邪的脸毫无血色,过分白皙。
“属下来的时候,还不曾——”慎行直言不讳。“爷,您要不要回屋歇会儿?”
“不用。”他回答的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