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果然是靖王妃的最佳人选,遇强则强。”
她的手被他牵过,两人并肩走出院:“本王带你在芙蓉园里转转。”
芙蓉园是靖王府里王妃的院,勋贵之家本就如此,男主人跟女主人的院各据一方,平日里彼此各有自己的生活空间,但秦长安眼尖地发现,芙蓉园离龙厉的院却是不远,方便他在两地往来。
这也是他的私心么?
“西边这间屋,是你的炼药房。”
她不由地多看了龙厉两眼,推开门一看,炼药房里整齐摆放着各种制药的工具,屋宽敞古雅,又在幽静的角落,很适合她在里头待个半天一天的。
“喜欢吗?”龙厉的嗓音一柔。
“喜欢。”她回答的直接,眼神发亮。“比郡主府的炼药房还大——”
她一转身,龙厉已然用双臂揽住她,俯下颀长身躯,笑道。“大就好么?那本王岂不是上上之选?”
她闻言,一噎,佯装听不懂他那些个荤段,拨开他的手,正儿八经地问。“这三天我也由着你任性妄为了,可以让我见她了吗?”
“急什么?好吃好喝在靖王府待着,还能跑了不成?”他垂着眼,无法看清他此刻的表情,指腹拂过她光滑的手背。“若她真是你要找的人,不就是本王的岳母?余生自然是被当成菩萨一般在此地供着,安享晚年的,你们母女有的是时候陪伴左右。”
“不成,今晚我就要见她。”她不愿再等,语气坚决。
“本王若不让你马上就见着,你岂不是要跟本王翻脸?”他挑了挑眉。
“谁知道你这只狐狸肚里藏的什么坏心眼?只因为你找到了她,我才毫不犹豫地跟你回了金雁王朝,但事实上全是你口无凭。若这也是你诱我回来的饵,我一定不放过你。”她生怕龙厉给她的不过是一个空头支票,迟迟无法兑现,到时候她可得不偿失了。
“好,今晚就去见,免得你把本王想成不重承诺的。”他朝着暗处招招手,一人快步走来。
秦长安目光扫过,美目撑大,此人身形高瘦,约莫三十岁,一袭青色劲装,面目端正,腰际挂着一把长剑。
他……不就是慎行吗?
他低头行了跪礼:“属下见过王妃。”
“怎么?哑巴了?”龙厉似笑非笑,看着她脸上细微的变化。
“慎行哥。”她一开口,才发现嗓音有些哑。
慎行这才抬起脸,眼前这位王妃身着绣着银色幽兰的大红绯色华服,青丝梳堆如云,朱唇翘鼻,眉如远山,眼若青泓,但是怎么看怎么眼熟,她不就是……不就是……那个官奴青晚丫头吗?!
但跟印象中的丫头,却又有了不的变化,不但是更加美貌如花,眉眼之间的自信和坚定,浑身焕发出来的贵族气息,以及新婚期间备受滋润,而滋生出属于成年女的妩媚,都让他觉得她判若两人。
慎行一时之间,不敢确定,将眼光望向身畔的主:“爷,这是?”
秦长安有些气恼:“难道我改头换面了?慎行哥都认不出我来了?还是年纪大了,脑也不好使了?”
这嘴皮,这伶牙俐齿,这生气时候的灵动表情……可不就是他记忆中的陆丫头吗?原来自家主在外两年,不是去游山玩水去了,而是暗搓搓去找陆丫头了?可是为何陆丫头非但没死,怎么还摇身一晃成了北漠的郡主?可恨,连自家大哥谨言都瞒着他!亲兄弟都不可信啊!
慎行心思翻涌,惊喜之余,也顾不得被她劈头盖脸数落了一番,扬起笑意,喜出望外,咧开嘴正想什么,却被一旁的龙厉凉凉打断。
“有的是叙旧的机会,慎行,你带路,去那位客人的厢房。”
慎行的笑脸顿时垮下来。“是,爷。”
来到西边的厢房,秦长安看着屋内的灯火通明,深吸一口气,没再迟疑,缓步走了进去。
门外两个丫鬟,恭恭敬敬地行礼,龙厉大手一挥。“下去。”
她刻意放轻脚步,眉心微蹙,屋内的外室果然坐着一个妇人,身着紫色银花的常服,梳着妇人发髻,带着一对银饰耳环,肩膀圆润,正在专心致志地绣花,没有意识到屋内多了两人。
秦长安越是走近,越能看清妇人的侧脸,但即便靠的这么近了,妇人还是沉寂在自己的世界内,完全没有半点被惊动的后知后觉。
敏感如她,自然已经发现不太对劲,直接饶了一圈,站在妇人的对面,直到此刻,妇人的眼角余光才瞥到一角红色华服,微愣地放下了手中的绣花样,抬起脸来。
见着妇人的那一刹那,秦长安的心跳如鼓,不由地紧握双拳。明明四十岁左右了,白玉的肌肤资质天成,几乎没有岁月刻下的风霜和纹路,那双眼眸纯美温婉,脸略微圆润,即便不施脂粉,却还是地地道道的美人,但这种美,极为自然,没有矫揉造作,清新淳朴,也不到惊天动地的地步,美的很温柔,很安静。
更难能可贵的是,在那双有点年纪的眼睛里,秦长安却瞧不出她的真实年纪,也看不到她的历练。宛若深山中的一条溪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静静流淌,不畏惧人言,不改初衷。
她不是没见过这个年纪的女人,但若是官宦之家的妇人,一个个全是人精,即便脸上有笑,眼底全是凌厉的狠劲。要是市井中的妇人,多半风霜尽显,因为岁月流逝而老的很厉害。
眼前的女人,不在这两者之中。
她是漂亮,浑身上下却嗅不到一丝半点的贵气,宛若纯净温暖的春风拂面,这种美没有攻击性,好似她也全然没察觉到自己是美丽娇艳的,有一种莫名教人安心的力量。
“您叫什么名字?籍贯何处?”秦长安忍不住开口,事实上,她跟这个女人不是特别相像,若是妇人在她这个年纪,必当胜过自己如今的容貌。她们最相像的,是那双眼睛,但眼睛里的神采气质,又卓然不同。
她不敢大意,不让自己过分激动,免得又是一场空。
妇人这才站起身,红唇微张,却是发出异样的咿咿呀呀的气音,不但如此,她的双手还不停地比划着,略显激动。
秦长安一愣,脸色发白,直勾勾地盯着龙厉,眼神已然是在质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如你所见,她不会话。”龙厉异常地冷静,显然他是早已知情的。
她的心无声沉下。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不想让你太过担心,一路心中难安。”
她抿了抿唇,喉咙十分干涩,不由地又朝着妇人走了两步,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你也听不到我的声音吗?”
妇人读着她的唇语,脸上浮现一抹抱歉的微笑,无奈至极地点点头。
这个妇人当真是她的生母吗?一个又聋又哑的女?上苍给了她这么好的容貌,却又残忍地收走了她话和倾听的能力,这就是所谓的公平?
在漫长的沉默中,感受到什么不太对劲,紫衣妇人也开始偷偷打量眼前的年轻女,她一身清贵,显然是有着不寻常的尊贵身份。只是这张脸,对她而言极为陌生,直至她看到秦长安眉心中的朱砂痣时,猝然联想起多年前的往事,骤然眼眶一热,抓住秦长安的手腕,张着嘴,却又发不出什么声音,激动不已。
即便没听到一个字一句话,秦长安却发现,这个妇人面露悲伤哀切的时候,已然牵动了她的心……这就是所谓的母女连心吗?
妇人的手,抓的很紧,她的手掌心略微粗糙,可见是做过粗活的。
“您想跟我什么?”秦长安神色一柔,耐心地问道,轻轻回握住妇人颤抖的厉害的双手。
妇人啊了一声,仓促地松开了手,朝着龙厉的身后走去,转眼间的功夫,她取来了纸笔,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秦长安,双眼已有泪光。
“您会写字?”秦长安惊诧至极。
妇人点了点头,以毛笔沾了墨汁,坐的端端正正,但是执笔的姿态极为生疏,可见她并非经常写字。
扶着桌缘,她一并坐下,只见妇人一笔一划地写了“庄福”两个字,然后,搁下了手里的毛笔。
龙厉走到秦长安的身后,低声。“她叫庄福,而你爹外室的名字的确叫福。”
不敢停留太久,她又沾了沾墨汁,在宣纸上写下一句。“你是我的女儿吗?”
秦长安又问。“你的丈夫姓甚名谁?是什么身份?”
妇人垂眸一笑,好似再度沉寂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去了,外界的纷纷扰扰都无法把她拉回现实,秦长安总算清楚,为何她有着这么一种异于常人的特质,只因她听不到,也不出,反而可以在这个年纪保留不该有的清澈宁静,眼神不曾被肮脏的世事污染过一丝一毫。
纸上慢慢又多了一行字:“他叫陆仲,是一个大夫,他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心一痛,秦长安有种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刺痛地蔓延开来,好半天才遏制了压回去,再抬眼,目光已经恢复清明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