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上官氏,在众人眼中也不过是皇帝袍间的一个褶皱, 没有最好,有也无妨。因为它既妨碍不了一个皇帝在当代的权威, 更抹杀不了一个帝王在万世的功业。
林淡秾傻呆呆地忽然想, 她前面都是怎么和陈……额, 圣人说话的来着?
——她终于懂避讳了。
陈衍“恩”了一声,众人才慢慢起身。
寿春大长公主也行了礼,但却非这“再拜稽首”的庄重大礼。她经常进宫,自然不可能次次见皇帝都行这礼。事实上,一些高级官吏和内宫侍者每天都要见到皇帝几次,不可能次次都“再拜稽首”。在皇帝同意的情况下,自有一套简单的礼节可以代替。
但这是陈衍初临寿春大长公主府,也是在座众人第一次面见君王,如何能不行这大礼?
陈衍受惯了这礼节,也见惯了人们诚惶诚恐的样子,丝毫不以为意。他本无意见林淡秾以外的任何一人,寿但春大长公主一听到有内侍令牌便赶了过来,与陈衍撞了个正着,后来又来了文萱郡主和魏琅。陈衍骑虎难下,也不想说林淡秾的事情,随便便拿一个“路过,进来看看”给搪塞了。
只是临走时想到林淡秾,便转念又说要来看看。但如今真见到了,陈衍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他听了林淡秾的一番剖白,心里还有些茫然。看着跪在人群里的林淡秾,怔怔出神。倘若今生求不得,那他“前世”最后的选择究竟有什么意义?
千方百计提前了相遇的时间,只因“不甘心”。但……陈衍攒紧了左手掌心,心道:我已握住了这机遇,却为何好像另起波澜。
一样的陈衍与林淡秾,难道错了时间就差这么多吗?
或许,是他操之过急了,只是……
寿春大长公主将他迎了过来,如今见皇帝来了却一言不发,只能上前说话:“大家,文萱今日生辰,办了小宴,在座皆为她好友。”
文萱郡主被点到姓名,上前一步。但心里也有些惊讶:她的封号虽是皇帝所赐,但也是拖了她母亲和太后的关系。而她和这位皇帝表哥,更是交际甚少,对方今日忽然出现又说要来宴席,着实吓了所有人一跳。
陈衍回过神来,看向文萱郡主,道:“文萱?”
文萱郡主点头称是。
“你生辰吗?”陈衍环顾一圈,便已知道答案,他露出个笑来,祝:“花灿金萱,萱花挺秀。”
文萱郡主连忙谢恩。
皇帝先开了口祝寿,众人又岂好再傻站着,便都开了口。因都是平辈,只说:“星耀生辉”、“光腾宝婺”之类。文萱郡主一个个都接下,脸上含羞带笑。
帝王忽至,众人见之都有些惶恐而不自在,寿春大长公主适时上前:“大家,外边风大,不如进屋去。”
陈衍看一眼林淡秾,道:“好。”
一群人浩浩荡荡便往屋里去,陈衍居首座,寿春大长公主与文萱郡主居右次,魏琅落左席,其余依次入,林淡秾与林冉华姐妹并席,孙奵与孙妙两姐妹也在她二人旁。
为上的三席都是血脉亲属,率先攀谈。
陈衍偏头问魏琅:“你是魏不屈的长孙?”寿春大长公主的夫,讳正、字不屈,拜驸马都尉。
魏琅答:“是,学生魏琅,字明达。”
陈衍沉吟:“可是赵东山的弟子。”他似乎听太后提起过这个表侄,拜了赵东山为师。
魏琅称是。
陈衍闻言起了兴趣:“名师高徒,明达可有出仕之意?”
魏琅答:“琅愚钝,学业未竟,不敢妄谈——”
寿春大长公主笑道:“大家,琅哥儿一直跟着他师傅在外面乱跑,实在是闹腾的很,几年都不归家了。这回还是我将他诓回来的,大家若能想个法子将他留在京里,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她早看不惯自己这孙子被他师傅带的四处游学、不归家,想让自己这长孙好好收收心。倒不是说不要学业了,只是这样四处游学,总不归家,这很让他祖母挂念。更何况,魏琅也已经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还在外面晃荡,这哪是正理?
寿春大长公主本想先成家再立业,先为他讨个媳妇。魏琅前几年怎么也不愿,但不知为何这次归来自己也软了态度。大长公主心花怒放,派了自己的的小女儿请了各府能请到的适龄少年少女一块去她新建的值绿苑玩。
回来以后,通过耳报细细删选,给其中品貌出众的几位发了请帖。再并上寿春大长公主积年准备挑选累下的几位,一块邀来参加文萱的小宴,准备再细细考察一番。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文萱郡主本来就喜欢宴会,每年诞辰都要请一堆朋友来玩。以此为托既不会露下什么痕迹,也能让寿春大长公主亲自掌眼。
但寿春大长公主不知,自己的宝贝女儿已经暗暗透露给了自己的几个小姐妹。这几位小姐妹又将事情在小圈子里传了个大概。魏琅气度非凡、文采出众,又有长公主疼惜,实是佳婿。今日来者,大半知道的皆是有意。这意思却不能透的太明白,但不论本人、还是家中心里都已有了数。
在席的女子不论家室、品貌无不皆是上上选。而混在里面的林淡秾,是个特例。寿春大长公主听过值绿苑里发生的事情,她素知魏琅治学严谨,虽有风度,但能让他说出“满意”二字,实在不容易。秉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便捎上了这位林家二女。
天可怜见,自己孙子一把年纪了还在外面晃荡、专心学业,身边围着绕着的全是一群男人……寿春大长公主忧心忡忡,她还等着抱曾孙子呢!
今天这一遭,她也算是谋划许久、用心良苦。但人算不如天算!皇帝不请自来,打断了寿春大长公主的相看,却也带来了新的机遇。
——成家暂缓,先来立业吧!
寿春大长公主眼睛闪闪发光,对着陈衍说:“大家,我这琅哥儿虽说四处乱跑,不着家。但学问还是极好的,大家若不信可以考察一番。哦,对了,他还写了一本书。”
魏琅听自己祖母这番推销,不禁汗颜,又羞又臊。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此非有买卖谄媚之意。而是“学而优则仕”,大凡文人,谁无壮志,谁又不想指点江山、学以致用呢?
但魏琅素来清高自负,虽有意,但也绝没有想过走寿春大长公主的路子。更何况他如今还未出师,兼最近遭遇了一些事情正处于迷茫期、心绪杂乱,先前所言实非欲拒还迎。只是现在尊长开口,他如何能打断?只能继续听两人对话。
陈衍“咦”了一声,问:“什么?”
寿春大长公主无不骄傲:“《三人行记》。”
魏琅以袖遮脸,面红耳赤。
第27章
文萱郡主忍不住背过身去, 笑了一下, 又转回来严肃坐好。
而那边,寿春大长公主说得天花乱坠。魏琅听她说, 红得已经不止是脸了, 从脖子到领口都蔓延着红色。自己祖母给自己表叔——也是当今皇帝——讲自己写的随笔游记,夸得天花乱坠, 魏琅都不敢瞧陈衍的脸色,整个人坐立不安。
陈衍倒是听得认真,间或还插了几句话。他闲暇时也读过一遍, 觉得很有意思, 不想作者竟是自己的姑姑的亲孙。寿春大长公主得他肯定,更加欢喜, 眉飞色舞间将自己长孙夸了个遍,且越说越得意。
她虽然不满魏琅一直跟着赵东山在外面游学不归, 但对自己的这个长孙仍旧是疼爱且骄傲的。要知道赵忏、赵东山先祖乃是名相赵哲, 曾著有注《论语》三卷、《相国》一册,传于本家。赵忏习此,又著解说传世, 魏琅得其青眼收为关门弟子,前途不可限量。寿春大长公主不是不识好歹之人, 为了长孙的未来只能忍下祖孙分别之苦,任他们四处游学。
魏琅父母早亡, 一直都是由祖父祖母带大的, 感情自然深厚。祖孙分别数年少有见面, 每每得到孙子的消息,寿春大长公主都会辗转反侧一宿,欢喜又忧愁。喜得是孙子跟着东山先生必然学业有成,愁的是祖孙相别。本是贵胄,却在外面挨冷受冻,不知道亲孙穿得好否、吃的好否。但一想到对方在外四处奔波劳碌,便知答案是否。大长公主只能暗自垂泪,为他寄送一些能用的东西。而到魏琅长大一些,便会寄送一些特产和自己的文章回来,《三人行记》是其第一本成书,大长公主收到后将它翻得滚瓜乱熟,其中内理深意全搞得清清楚楚,和陈衍对答起来,竟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这一片拳拳爱护之心,可昭日月。
陈衍听完叹:“明达,很好呀。”这书瑕不掩瑜,况乎,对方还如此年轻。
大长公主与有荣焉。
在座列席,听大长公主一番讲解,也不禁觉得这本书简直“微言大义”、“戏说至理”。林淡秾抿唇轻笑,她也读过魏琅的这本游记。
说是游记,其实可以称得上是随笔了。其写山川美丽,用词巧妙,兼有文采;而写到人,文路仿照《论语》《孟子》,写的是师生对答。其中许多精妙至理,皆出“师长”口。既然知晓作书之人乃是魏琅,便可知这位口出妙言的应当是赵东山。盛名之下无虚士,确实是一位很有思想的人。魏琅作为其徒,在其中写了一些见解、注释,其中不乏亮眼之笔,但整个人终究还是迷茫的。他的思想不能成体系,有时甚至会陷入纠结。可以看出东山先生一直在引他,启发他,而魏琅写书估计也有整理所学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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