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贤魂不守舍地等到了徐成霖来,一见他出现,也顾不得是在宫里,一把就扑进了他怀里,簌簌发抖。
徐成霖已经听说了,高兴,害怕,也是同梁思贤一样的心情复杂。
不过这种时候,他唯有竭力安慰梁思贤:
“不怕,不会有事的,这是在京城,王太医医术高超,不会有事的!”
威国公夫人的心比谁都拧得紧,但她也不敢露出来让儿媳妇更害怕,也跟着安慰梁思贤,一家人好容易才平静下来。
接下来的两个月,梁思贤一直都是卧床静养,连公主的满月宴都没去参加。
直到身孕过了五个月,王太医亲口说平安无事了,她才又往宫中去。
不过经此一事,她老实了许多,跟荣阳郡主站在一起,一个比一个看起来稳重。
因为梁思贤有孕这件事,原本说过完年就回东南的徐成霖索性也冒着被皇帝猜忌的风险留在京城陪伴妻子。
直到梁思贤的胎相稳了,徐成霖才跟皇帝辞行。
萧绍棠却极力挽留:
“你夫人生产的时候,你必定还要回来,何必来回折腾,东南之事你既然交给了下属,也该放心才是,还是待她生产了,你再走不迟,你放心,你愿意在京城留多久,朕都准了。”
其实他是一早就想打发徐成霖走的,不过昨日梁思贤又眼泪汪汪地挺着大肚子进宫来找成欢,他实在是不想让成欢再为徐家的事烦恼。
徐成霖没想到萧绍棠对他居然一点猜忌都没有,心内感激,也没多矫情,恭恭敬敬谢了恩,领了萧绍棠的好意。
只不过对于东南之事,他暗地里更把控得严了几分。
如此,到了七月,梁思贤临产前夕,东南传来消息,福州总兵林稻城出海巡视之时,不甚跌落海面,溺毙于水。
盘踞东南几十年的林氏一族,就此分崩瓦解。
皇帝一高兴,直接就将徐成霖的镇南将军之位提成了镇南候,从此威国公府身负双爵位,荣宠繁盛至极。
梁思贤于八月中旬生下了威国公府的长孙,荣阳郡主也在半月之后生下了承恩公府的长女。
娘家连连添丁,对白成欢来说,是喜事连连。
她先是亲自去了承恩公府探望荣阳郡主和自己已经被哥哥看成了眼珠子的侄女,才去了威国公府探望梁思贤。
“哼,显见的如今那边才是亲的,这么久才来探望我!你都不知道前几日我母亲来看望我,说要我还要多生几个,我真不想再生了……”
梁思贤坐月子都快闷疯了,一见着白成欢就开始不顾尊卑地抱怨。
白成欢也不和她计较,只笑盈盈地听她说话,满心喜悦。
安竹林说过,前世的哥哥没有子嗣。
而今生,威国公府一定会子嗣昌盛,延绵不绝。
离开威国公府回宫的时候,从鸾轿窗口蒙着的薄纱望出去,她能看见漫天瑰丽的云霞。
上一次,顺着这条路,坐着鸾轿进宫,是她将死之时。
如今,一切皆是新生。
无论是前生的苦难,还是今生的流离,都已经尽数改变。
高高的宫墙上,阿永拽着父皇的衣襟向着他们脚下喧闹繁华的都城张望。
“父皇,母后怎么还不回来?”
萧绍棠不说话,一直看到远处缓缓行来的杏黄色鸾轿,脸上才陡然现出笑容:
“回来了,你母后回来了!”
皇城浩大,但他的眼里,只能看到她缓缓而来的影迹。
白成欢也很远都看到了眼巴巴盼着她归来的父子二人,她低头看了看怀中抱着的小女儿,唇边泛起悠悠笑意。
如此岁月静好,甚好。
正文 第八百三十章 (番外一) 意难平
一个人的命,可以好到什么程度,又可以苦到什么程度,这是个谁也说不清楚的事情。
但是江平郡王妃崔颖怡每每想起自己的命,心中总有一种意难平的滋味泛上来。
崔家面对安西郡王府庶出三子萧绍勉的纠缠,只得无可奈何地将她嫁了过去。
在她出嫁前,皇帝给了安西郡王府额外的恩赏,给了萧绍勉一个江平郡王的爵位。
那时她内心深处还是稍稍宽慰的,庶子就庶子吧,至少,也是皇家血脉,至少以后,京城那些因为崔家败落就瞧不起她的贵女,见了她也要恭恭敬敬行礼,称上一句“王妃”。
可她刚刚嫁过去,嫡母安西郡王妃就以萧绍勉已经封爵成家为由,撺掇安西郡王将他们二人分出了安西郡王府。
一个毫无根基的庶子,虽然有了爵位,却不被皇帝看在眼里,离开了安西郡王府这棵大树,能有什么前途可言呢?
安西郡王妃一直谋划着将这个碍眼的庶子踢出安西郡王府,此时已经风风光光达成了目的,而且外面人都称赞她为庶子尽心尽力,她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
原本庶子就分不到多少的那份家产,更是被克扣得七七八八,崔颖怡和萧绍勉搬出安西郡王府的时候,除了自己的嫁妆,能带走的东西,不过区区万两白银!
这样的郡王,怕是穷得历来罕见吧?
因为身份带来的少许宽慰立刻就变成了前路的阴暗,崔颖怡面对的,只有一个性情阴冷敏感,且身无长物的丈夫。
但她还不能稍有微词。
每每她想要放下从前的心高气傲,劝说丈夫好好上进的时候,萧绍勉总会报以冷笑;
“呵,到底是我高攀你崔氏了吗?可惜我这人,向来不比荣平郡王那样左右逢源,讨人欢心!”
这还是记恨着从前她曾经心向荣平郡王的事情。
一开始还只是争吵,后来发展到打闹,几年折腾过去,即使已经生了两个孩子,崔颖怡还是觉得自己的人生更加晦暗了。
并且只有她一个人活在阴暗冰冷的角落里,苦苦煎熬,以至于早生华发。
她的堂妹崔颖佳,在河东和晋王过着恩爱和谐,生儿育女的日子,远离京城的是非和堵心,岁月安好。
她曾经心之所向的荣平郡王,娶了李家的嫡女李嫦娥,夫妻举案齐眉,是京城的又一桩佳话传说。
就连荣平郡王的妹妹荣阳郡主,也是承恩公府众星捧月的世子夫人,在承恩公府说一不二,将承恩公世子变成了除了皇帝之外,又一个出名的妻管严。
而最让人意难平的,非凤座之上的那位莫属。
都说男子心易变,就连萧绍勉这样一无是处的废物,都纳了两个侧妃在府里,但是皇帝本该三千佳丽的后宫,居然至今被皇后一人独占
这真是天底下最荒谬的事情!
历来的帝王夫妻不到头,为什么就能被白成欢这样轻易地躲过去?
大臣们不是没有闹腾过,上书要求皇帝选秀,上折子弹劾皇后善妒不贤,但是随着大齐的江山一年比一年繁荣昌盛,国泰民安,皇帝早已经不是初登基之时尚且忌惮几分大臣的那个少年了。
他年富力强,极有主见,虽然不至于因为这些上书苛责大臣,但是这些朝臣非议在他面前如同过眼云烟,根本进不到心里,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更可气的身为丞相的宋长卿,从来不在此事上多说一个字,任凭朝臣如何蹦,总归是难以拧成一股绳,一直到泰丰十年,皇后还是稳居后宫,独宠无双。
这样的一个女子,真是让人嫉妒,却是止不住地羡慕。
美貌,荣华,儿女,还有丈夫始终如一的情意,身为女子孜孜以求的一切,她还有什么是没有的?
所以每每遇到年节进宫朝贺,崔颖怡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要多看皇后几眼,就算不合规矩,她也难以压制心中的不平
她多想在那张眉眼精致的脸上找到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愁苦痕迹,多想在她金凤步摇停栖的鬓边,找到那么几缕岁月风霜。
那样,她至少可以安慰自己,瞧瞧,这世上哪有什么气运无敌的女子,不都是要经历人间悲苦,在时光流逝中年华老去吗?
可无论她的眼神如何不合规矩地在白成欢的身上逡巡,她都没有找到过她想要找到的痕迹。
身份尊贵的皇后脸色,仿佛永远都是眉目平和的笑意,带着岁月格外优渥的眷顾。
泰丰十五年的元旦正日,再一次进宫朝贺的时候,崔颖怡的身体已经在常年的愁苦郁郁中更加不如从前了,一整个冬天,她的风寒就没有好过。
原本是可以报病请求不入宫的,可她还是不甘心。
掐指算算,都是年近四十的人了,想要看到那个女子年老色衰,失去一切,几乎已经成了她的执念。
可千算万算,她没想到,当着满殿命妇的面儿,她居然不小心咳嗽出了声!
胸腔里陡然爆发出的剧烈声响,就像她藏匿多年的心事,来势汹汹,遮掩都来不及!
所有的命妇贵女立刻都转头看着她,刚刚还喧哗热闹的大殿只剩下她咳嗽的声音。
“崔氏,你既然感染风寒,怎么还敢来御前?!还不快向皇后娘娘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