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竹林原本打算好要跟徐成霖说的那些致歉之言就一句都说不出了。
瓜形宫灯中的火焰肆意跳动着,柔柔的光芒照在徐成霖英挺的眉眼上,在屋子另一面的墙上投下清晰分明的剪影。
从前,她就是这样坐在灯下,偷偷看着他的侧影,一遍一遍在心中描绘着他的轮廓,他浓黑的眉,高挺的鼻梁,盼着他能从哪些兵书中抬起头来,多看她一眼。
可是他却很少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他与她相敬如宾,对她就像是京城权贵之家常见的男主人对待女主人一样,客气有余,爱意全无。
她体弱多病生不出孩子,他从来什么都不说,她主动为他纳妾,他决然推辞。她无论吃多么昂贵难得的药,他都会找来,她想要什么,他都会给。
开始的时候,她那样窃喜,觉得上天待她真是不薄,赐给她这样一个样样都好的丈夫,况且徐成霖主动求娶她,对她思慕多年。
徐成霖,这个长相潇洒俊朗的侯府世子,就是她黯淡的人生中最闪耀的光芒,他的出现,让她从一个病得要死,被全家人嫌弃的女子成为所有人另眼相看的有福之人。
如果她不曾比较,如果她不曾看到他是如何对待徐成欢,或许,她会到死都是幸福的。
可是她心里装着自己的丈夫,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深深地刻在她的心上,他看着徐成欢的眼神,他时刻带在身上的如意结,每次和徐成欢一起吃饭,他第一筷子夹给徐成欢的饭菜,甚或徐成欢出现之时,他沉寂的眼神中忽然迸发的簇亮火苗她难以置信,她惊愕,她恶心得想去死,一个人,怎么能对自己的亲妹妹有这样的心思?!
她恨不得徐成欢去死,最后恨不得徐成霖也去死!
她往徐成欢的茶里下药的时候,她跟自己说,她再也不会把徐成霖这个恶心的人放在心里了,她要看着辜负了她的人痛不欲生地活着!
直到人生的尽头,她油尽灯枯,在佛前死去,看到天边闪过的那道金光,照耀了半边的天空,她就许了个愿,希望能有一个让她早些明白这都是一场空的来生。
如果有来生,她一定不会再做徐成霖的妻子,她不要做那座侯府中尊贵的傀儡,她要像徐成欢一样,得到至高无上的荣耀,占尽世间所有的宠爱!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许下的愿望,居然成了真,可是她恨了半辈子的人,徐成欢,居然死了!居然这么早就死了!
而今生,她却还要借着徐成欢的名,去谋得她前世没有得到的一切!
可为什么,萧绍昀都能对她有所动容,肯定听说了这件事的徐成霖却无动于衷呢?
无论如何,他都不肯多看她一眼呢?
安竹林眼中翻腾的情绪在灯光下并没有人注意到,等到这些情绪都归于平静的时候,安竹林终于试探地轻轻唤了一声:“哥哥。”
声音很轻,但是徐成霖还是听到了,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安竹林。
那样漆黑如墨的眸子,仿佛最深邃的夜空,安竹林心口狂跳起来,唇边缓缓露出一个美好的弧度。
“哥哥,我送你的如意结,你可曾带在身上?”
她努力地回忆着徐成欢每一次跟徐成霖说话的时候,是什么神情,是什么样的语气。
徐成欢的长相,在她看来,实在是一般,可她的眼睛却很有神,亮晶晶地看着人的时候,是全然的温柔和欢快,她最开始的时候,不也很喜欢这个做皇后的小姑子吗?
安竹林双目盈盈地看着徐成霖,似乎能从他的眼中看到那簇从来不属于她的火苗。
(未完待续)
第三百零二章 不对
太医院带着药香的房间里,淑太妃和徐成意扑在威北候床边抽抽噎噎,悲悲切切,王太医在一边时不时安慰几句。
安竹林带着最纯真的眼神凝望着徐成霖,鼻端的药香味儿仿佛她前生度过的每一天。
可此时什么都不一样了,只要徐成霖对她笑一笑,或是眼神动一动,那就都不一样了。
只要徐成霖承认了她的身份,那谁还能再怀疑?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沉疴已去,她就知道,上天是要她走一条和前世完全不同的路。
但是徐成霖也只是看着她而已,眼睛如同冬日结了寒冰的湖面,一丝暖意也无。
然后,他又装过头去,再也没有看她一眼。
“哥哥,我,我是成欢啊……”
最后的一丝侥幸都被戳破,安竹林脸上的难堪一闪而逝,却忽然上前几步,紧紧抓住了徐成霖的衣袖!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绝不甘心!
徐成霖心中厌恶这样跳梁小丑一般的女子,立刻就要拂袖甩开她,却被她接下来的话震惊在当场!
“哥,你忘了吗,我嫁进宫中的时候,是把我最喜欢的如意结送给了你,你到底有没有常常带着啊?随我进宫的梅香和梅叶呢?我怎么都没有再看到她们?”
徐成霖的眼神终于凝聚了起来,目光如刀,一寸一寸地从眼前这个谋害他家人的女子脸上掠过。
“哥,你不认得我了?”
那边淑太妃和徐成意也被安竹林这样悲悲切切的模样惊动了,待到听明白了她说什么,更是惊骇不已,如何都不能相信!
“安竹林,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徐成意率先回过神来,几乎是有些踉跄地扑了过来,狠狠地把安竹林从徐成霖面前推开:“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徐成欢怎么会转生在你这种人身上?”
安竹林却是凄凄一笑,往后退了几步,滴下泪来:“二姐,我知道我们的关系一直都不好,可是,你不能因为这样,就不想让我与你们相认啊……”
“大哥,她根本就是胡说八道的,她怎么可能是成欢?大哥,你千万不能相信她!”徐成意心中暗骂一声“贱人”,恨不得扒了她这张恶心的皮,却不敢在徐成霖这个嫡兄面前闹起来,只能转头挡在了安竹林与徐成霖之间,低喊出声。
徐成霖却伸出手臂,一把将徐成意推在了一边,大步跨出,站在了安竹林面前,山岳一般沉重的气息顷刻笼罩了安竹林。
“你说,你是成欢?”
“是,哥哥,我就是成欢啊,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死,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活在这个身体上,我好想你啊哥!”
安竹林心中欢喜得都要疯了,眼睛中却更是泪如泉涌。
徐成霖背对着宫灯,脸色在暗暗的灯影中看不出是悲是喜。
夏夜的清风沙沙地穿过太医院中大片的竹林,衬得太医院越发热闹喧哗起来。
天边泛出鱼肚白的时候,淑太妃就已经起身,对镜理妆了。
“太妃,您今日还要过去也罢,可怎么不多睡会儿呢?昨夜您睡的够晚的了。”
大宫女秀容听到动静,很快走了进来,看到淑太妃眼底的青色,就劝了一句。
昨晚太妃回慈宁宫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了,而这会儿,还没交卯时呢。
淑太妃任由伺候梳洗的宫女给她匀面挽发,自己阖了眼闭目养神。
对秀容的相劝,她也只是回了一声沉沉的叹息。
“本以为本宫才是机关算尽的那个人,却没想到这些小辈,一个比一个厉害……若不早点过去看着,还不知道那安竹林如何作妖呢。”
秀容自然知道淑太妃所说何意。
昨晚那安竹林非说自己是孝元皇后转生之人,看徐世子那样子,像是信了大半,本来太妃要去禀告皇上的,可被徐世子拦了下来,说侯爷还未醒,若是惊动了皇上,会打扰到侯爷,结果那安竹林立刻就开始表孝心,非要留下来与徐世子一起照看侯爷,僵持到半夜,淑太妃只好将二小姐也留在那里,自己先回来了。
秀容想想那安竹林比二小姐还要娇弱如花天真无辜的模样,心里也是叹息。
太妃辛辛苦苦筹谋了这么多年,搭了半辈子的时光进去,到最后,要是被一个外人摘了桃子,岂不是显得太妃这一辈子更可笑可悲了吗?
她上前接过了梳头宫女手中的玉梳,遣了她们出去,才一下一下地给淑太妃顺起头发来。
“太妃,您也不必太过忧虑,二小姐还在那边呢,定然不会让那安竹林讨了便宜去,再说就算徐世子信了,还有晋王和詹大人呢,晋王是不信那安竹林的,詹大人留下安竹林,也是……也是因为面子上过不去,安竹林兴不起什么风浪来的。”
她不敢直白地说詹士春留下安竹林是在跟太妃置气做对。
“你说的倒也是,有几分道理,可即便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徐成意,这就是个没用的蠢货!头梳好了咱们就过去吧,不过说起来也奇怪,成欢和成霖之间的事情,本宫这个亲姑姑都不知道,那安竹林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本宫这个好侄子以前真的是被这安竹林迷了心窍,什么都跟她说?那也不对啊,安竹林从前不是病得要死了吗,多年来连人都见不了,本宫那个好大嫂可是一股子怨气,可你这几天看着,哪里有一丝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