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琛着急的问:“你知道什么?我师父怎么死的?”
铃铛儿答道:“宝琛公公,你师父……”她猛的停住,似乎是有天大的难言之隐,很久之后才又开口道:“很多事虽然奴婢没有亲眼目睹,但也略知一二。”
她望了一眼皇帝,小声问道:“敢问陛下可还记得四皇子降生那一年,正是农月里霜降,宫里宫外都说是不祥之兆,连太皇太后也病倒了。”
皇帝没有说话,可嘴唇微微翕动。
“福禄公公说,那时候他就怀疑有人暗地里做了手脚。老祖宗身体康健,怎么会平白无故的病倒,还专门在那个当口上病了!”
“你胡说!”太后气急败坏大手一拍扶臂,“你说,你受了谁的指使?”
“太后这么急做什么。”皇帝语气冰冷,眼神锋利的射向太后。
“我……我哪里急……”不祥的预感笼罩着太后,她都语无伦次了,陷在黄花梨木圈椅里的身子不安的扭动。
皇帝死死的摁着手上的扳指,几乎要把翠玉给摁碎了:“朕适才请太后回宫,太后您非要留在这里,眼下又不叫人把话说完,看把铃铛儿吓得……要是一会儿说错了可怎么好!而且太后说铃铛儿是假冒的,但朕瞧着是真的。太后说铃铛儿受人指使,湘嫔又确实如她所说产下明恩后即死于非命,太后当年也果真大肆搜捕过铃铛儿,太皇太后的病,更是十分蹊跷。是以,为什么不让她说?”皇帝看向铃铛儿,“你知道什么都说出来,就当你戴罪立功。特别是你知道的,关于太皇太后的,朕是宁可杀错,绝不放过。”
“懒得听你们胡说八道。”太后心慌意乱,起身就要走,却被侍卫拦住了,太后回头,一脸的愠怒:“你什么意思?”
皇帝冷着脸不答,皇后慢悠悠的开口了:“太后别误会,不是太后说的嘛,内闱之事就没有太后不可管束的道理,那么太后就算杀了湘嫔,也有太后的道理,陛下对太后一片拳拳孝心,想来也不会忤逆太后。只是为何提到了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太后就急着要走?事关老祖宗,太后不能当做没事发生吧?!起码在陛下和臣妾的眼里,那是与今天的刺杀一样严重的事。臣妾斗胆说一句,就算太后与老祖宗谈不上情分有多深,孝义礼法可还搁在那儿呢,所以太后还是留在这儿和陛下、臣妾一道查清楚比较好。”
太后脚下一个踉跄,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才在淑兰的搀扶下,悻悻的回到座位上。
她恨恨的瞪了一眼上官露,发现后者根本不看她,就像她不存在。
铃铛儿壮着胆子继续道:“福禄公公说,此后他一直暗中留意,再加上皇后娘娘和陛下又在慈宁宫加派了人手,太皇太后的身体便再没有出过大碍,直到宏文六年,奴婢记得清楚,就在瑰阳公主大婚之后不久,太皇太后终于是出事了。”
“没错。”宝琛接口,“老祖宗是宏文六年驾鹤西去的。”
铃铛儿道:“福禄公公受到了牵连,离开了未央宫,此后整个人跟变了一样,奴婢有时候偷偷的去排云殿探望他,就见他盯着一块瓷片发呆,一看能看上几个时辰,痴痴傻傻的,有时候还说是自己害死了太皇太后,奴婢听得心里发憷,不敢再听。”
宝琛红着眼睛道:“太皇太后这件事,师父一直自责,因当时侍奉在老祖宗身边的就是师父,总是说自己的不当,是自己的错,要是自己能再尽心尽力一点,老祖宗也不会去。为了这个,大半夜的喝得酩酊大醉,痛哭流涕是常有的事。”
150.贴加官
曲终人散的永乐宫, 终于只剩下帝后二人。
皇后始终不让人碰良妃的尸首。
她扶起裴令婉的身体,轻轻的捋着她的头发,从自己的发髻上抽出九尾凤簪,再夹在了良妃的发间, 让她保持一个皇妃该有的尊贵体面的模样。
李永邦握住她的手,只感到掌心冰凉,他望着良妃愧疚道:“露儿,放手吧。她已经去了。”
上官露抿着唇,眼眶里再次蓄满了泪水, 她缓缓侧过头来,看着李永邦, 双目怔忡的问:“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死吗?”
别人逼迫她,她可以死咬着不承认, 在那么容易被攻破的证据面前, 在她早就做好了一系列的安排后,她却选择当着他们的面自尽。“你知道为什么吗?”她的嗓子又干又疼,肩膀因为痛苦而微微抖动。
李永邦难过的喉头哽咽。
上官露的眼睛望着不知名的方向, 声音飘飘的:“这后宫里人人都有一颗金刚心,唯独她,心里盛满了一腔柔情。”她用手捂住眼睛,“而这一腔柔情全都给了你。”
“你若问我这宫里谁人对你最真心, 我敢说没有一个人比的上她。她只是压在心底不说。她以为她可以守得云开见月明, 等到你真正愿意瞧她一眼了, 但是你直到最后都没有。哀莫大过于心死。”她一把拽住他袖子, “你哪怕是曾经给过她一点帮助,给过她一丝温暖,她也不至于不想活了啊……”
这才是裴令婉求死的真正原因,她永远得不到心上人的垂青。
没有爱的女人,活着没有希望。
“对不起。”李永邦抚着她的背,“没能给她及时的救助,是我的疏忽。因为当年你怪我施恩于湘依人,我觉得你没有怪错,感情里是不能有怜悯的,有怜悯的,不是感情,所以裴令婉于我……要我给她爱,我真的,办不到。”
上官露哀声道:“我知道我很烦,我告诉过你,世事两难全,想要左右逢源,是不可能的。我要你没有条件的爱我,站在我这一边,可是当你真的做到了,我又禁不住想,你根本不是无情的人,你对所有人都很好。如果不是我,让你变得不像你,你一定不会忽视裴令婉,放任肖氏、韩氏对她为所欲为。假如我要的爱,是以伤害别人、牺牲别人为代价,那这样的爱会不会太自私?究竟,究竟什么样的感情才是对的……”
李永邦深吸了一口气,“露儿,世上最可悲之事,莫过于人不能有感情。既然选择要做天底下最尊贵人的,天子,要站在这个位置,就要付出常人不能付出的代价,感情。我做天子,便不该有感情。倘若我生出了感情,那我就站错了位置。”他深深望进她的眼睛,“在你离开的那段日子,我一直在想,当年被陆燕背叛,我没想到过死;抱着连翘尸首的时候,我也没到过死;只有在你跳下桥的那一刻,我脑中唯一想着的,就是这漫漫余生,我要如何度过?我用了近乎一辈子的时间,才学会了一件事,就是爱你。所以现在的我,已经不配再当一个帝王了……”
“我知道你内疚,你觉得是你,是我,剥夺了良妃生的希望。可你别跟我说你觉得自己错了。我们的感情,我没法分裂,割舍给其他人,这世上原来真的没有两全其美,我这一路磕磕绊绊,终于明白这道理。”
上官露一头闷在李永邦怀里,闷声啜泣着,李永邦沉默的无声叹息,陪她一起伤怀,良久后,上官露才缓过来,道:“我想问你要一个人。”
他知道是谁,点点头道:“随你处置。”
上官露勉强振作起来,她心里如今悲痛交加,一刻都等不及,天还没亮,便着人打点良妃的丧仪事务。
天亮后,明翔请旨赶来内宫,跪在皇帝跟前哭了许久,皇帝明旨道良妃将以贵妃仪制下葬,谥温良贵妃,暂时停灵在兰林殿。
出殡当天,皇帝亲自写了挽诗哀悼,皇后一直送棺椁出了太平门。
重华宫里的华妃听到哀乐,一路从正殿奔向内院,发了疯一样的呼喊:“人呢?人呢?绿珠你个小贱蹄子,你出卖我!出卖我!……瑞秋,瑞秋你不是要顶替绿珠吗?还有紫鹃,你是从小陪着本宫一起长大的呀,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本宫去死!”但是无人应她。
华妃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宫里的仆人都散了,重华宫顷刻间成了一座豪华的冷宫。
不多时,张德全带了寥寥几个小太监进来,都是他的心腹。
一上来就把她的嘴塞住了,拖到了重华宫后院的一座给宫女住的抱厦里,选了一件不大不小的厢房,吩咐底下的人道:“把手脚给捆住了,捆结实了,咱家可不想这节骨眼上再出什么事。”
华妃呜呜的不停挣扎,
张德全叹了口气道:“娘娘,奴才最后叫您一声华妃娘娘,奴才斗胆,给您遮上眼睛吧,遮住了,您就不怕了。一路上走的安生。”
说话间,华妃的视线就被一根布条挡住了,四下里登时一片漆黑,她好像跌进了无底深潭,快要溺毙了。
因为目不能视,宫外的哀乐仿佛愈加响了起来,直往她心里钻,懊悔的眼泪终于从她的眼缝里往外淌。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突然吱呀一声,被轻轻的推开了。
来者道:“张公公,你倒好心,还替她把眼睛遮上。”
华妃听到这如柳条一般细柔的声音,吓得浑身痉挛,要强的她,认定了自己比段氏强,即便是死,也一定比段氏体面。但此刻她身体不受控制,连尿出来了都不知道,一股子腥骚气满屋子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