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小的弄清楚了!”
“……啊?”
“窦公子就去过一个地方,是城南十里亭的莲园。”
“莲园?什么地方?”
“就是一座大园子,种了很多莲花,夏天的时候好看,现在嘛,实在是没看头的。”
“他去哪里做什么?”
“不做什么。”
听到这样的回答,邓弥实在是很想打死柱子的:偌大一座莲园,窦景宁这样的人去了,就算没有见什么人,赏景也算是做了点什么吧?
反复问了三遍,柱子就咬定一句话,真的不做什么。
春天晴雨不定。
两日后,午前下了一场大雨,府衙屋漏,有一面墙又倒了,众人为了修葺,忙得一团乱,闹哄哄的,还借走了邓弥手下做事的几个人,邓弥只好打道回府。
回到王府,柱子主动说,窦公子不在。
刚好,邓弥非常想知道他去莲园干什么,疾马就奔城南去了。
柱子还真没说错。
的的确确,是不做什么。
既不为见什么人,也不为赏景。
邓弥看见窦景宁以后,曾远远地观察了他半个时辰。
来莲园的人不多,有一些文士,也有几个姑娘和妇人,文人即景赋诗比拼学问,姑娘和妇人嬉闹说笑,偶去摘几片鲜嫩的莲叶来把玩……而窦景宁,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一个人坐在桥上,看样子,能坐到天黑。
邓弥心里好奇得要命,忍不住走到桥上去,从身后拍拍他肩膀:“窦景宁。”
窦景宁回头看看她,没有因为她突然出现在这里而感到惊讶,或者换个更合适的说法,他心情不好,没空在意这些小事。
他只是低低地说道:“是你啊。”
这当真是不对劲。
邓弥问:“你怎么了?”
隔了好片刻,窦景宁才说了一句话:“我爹娘,当年就是在这座桥上相识的。”
此刻脚下的这座桥?
邓弥四下看看,没有觉得它有什么特别,但可能对于窦景宁来说,意义非凡吧,所以她笑了笑,说:“他们是在满园花开的时候来的吗?我猜那场景一定很美。”
“不是,那时候秋深了,满园只有枯荷。”
邓弥微微梗住。
窦景宁说:“我知道了你的秘密,不如也告诉你一个,关于我的秘密,这样才算公平。”
这一天的窦景宁和以往很不一样,他从来容貌昳丽,意态萧闲,就算愁闷也放不下贵公子的气度,但是此刻,他身影伶仃,神态里,是深深的灰心和颓唐——
“我根本不姓窦,不是郎中窦武的儿子。”
第三十一章 王孙
“我是……清河王之子。”
他的样子,半点不像在开玩笑。
邓弥一瞬间心惊至极,惶然张大了双眼,脸色急剧惨白起来。
他朝她微然而笑:“阿弥,我的这个秘密,和你的秘密一样,一旦被陛下知晓了,都是死罪。”
直到他说出这句话来的时候,她还是不能相信。
“你是……宗室王孙?!”
“是。”
“清河王刘蒜的儿子?”
“也许是他,唯一的后代。”
刘蒜一度离帝位很近,终因曹腾等小人嫉恨以及梁冀的忌讳,无缘入主南宫。
当年,朝廷下旨,贬清河王刘蒜为尉氏侯,流放桂阳,此乃天降无妄灾,心高气傲的清河王感到冤屈,愤然引剑自杀。
世人皆知,清河王无妻无妾,身后没有子嗣。
像清河王刘蒜那样严谨持重,动止有度,令人钦佩的有德之人,连当今陛下都夸赞过他是皇位的不二人选,就算他有私生子女,估计真的也只会有一个。
邓弥小心翼翼地问:“所以,窦大人不喜欢你,不是因为你不听话爱惹事,而是因为,你跟他没有亲缘关系?”
他摇头:“并不是完全没有亲缘关系,我的生母,名叫琼英,是他的亲妹妹。”
“这么说,窦大人其实是你的舅舅?”
“嗯。”
“哦……难怪他愿意养育你。”
“你知道我小时候为什么总爱和别的小孩打架吗?”
邓弥摇头。
“因为他们骂我野种。”
“……”
窦景宁苦笑:“一个没有出阁的姑娘,是不能生孩子的,所以我一出生,就被抱到了舅舅的怀里,可是这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啊?窦家的大小姐整整一年多没有出过家门,再出现在众人目光下时,总是不自觉地表现出对‘侄儿’的过分爱怜,她对那个孩子的喜欢和宠溺,甚至远远胜过了孩子的亲娘,这一切都太古怪了。很快,闲言碎语就在官宦人家的后院里流传起来。”
清风将微淡的酒气送至鼻端,邓弥敏感地皱了皱鼻子,凑近嗅嗅。
“窦景宁,你喝酒了?”
“喝得不多。”
邓弥低头找找,试图想弄明白他的“不多”是指多少。
“找酒坛子吗?丢到水里了。”他看看她,指指脚下说,“都沉下去了。”
——都?!
这表示起码有两坛酒以上啊。
邓弥劝道:“你是不是醉了?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他抗拒地摇头:“不,不要回去。”
“但,太阳都要下山了。”
“那座宅子太沉闷了,我不想回去。”
“它哪里沉闷了?我觉得很亲切,很热闹的啊,你若是觉得闷,可以找宝儿玩,他……”
“清河王死于旧王府中。”
邓弥神色顿变,哑然失言。
“清河王……我会永远记住他,但是他,直到死,也不知道我的存在。”
听着这低语喃喃,她心里像针扎似的难受,她默了默,斜身靠在了桥上:“我怕高,就不陪你那样坐着了,不过我有耳朵,可以听你说话。反正我们两个呢,身份都见不得光,谁也不怕被谁出卖,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就是。”
他笑了笑,转过头说:“你信我说的话?”
邓弥惊愕:“你……该不会在耍我吧?”
“如果我耍你了呢?”
“那你就到水里去清醒一下!”
邓弥愤然,果真就要将窦景宁推下水,窦景宁急忙拉住她:“慢着!”
“还有什么话好说?”
“都是真话,我没耍你。”
邓弥半信半疑松开手。
“我就是……嗯,想逗逗你。”
“死性不改,无聊!”
窦景宁换了个姿势坐着,叹口气,说:“其实整件事不复杂,不外乎是我娘对我爹一见钟情,但是我爹心里没有我娘,后来他们在一起度过了一个晚上,然后我娘就怀上了我,我娘性子很倔,不肯用这个去逼我爹娶她,她牙关很紧,始终不告诉家里人,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照理说,人已经不在了,不应该再去说什么。
邓弥望望窦景宁,挺替他憋屈的,忍不住切齿道:“你爹,虽然不算始乱终弃的一类人,但他不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在我看来,真是辜负世人对他的吹捧了!”
“他没有你想的那样差劲。”
“喂,他耽误了你娘,你还替他说话?”
“你情我愿而已,没有谁对谁错。那时候,我爹能不能袭得爵位都是未知数,我娘不想给他添麻烦,何况她知道一直以来自己在他心里无足轻重,是一厢情愿在付出,她不愿意以一个意外的发生作为要挟,所以我爹始终不知道有一个我。我娘从来没有记恨过我爹,更没有说过我爹耽误了她。”
邓弥嗤之以鼻:“你这只不过是站在你爹、站在男人的角度看问题!陪你们一夜风流又不要你们负责的女人,你们当然觉得好啊!可是这个不求回报的女人,她就活该被遗忘,被一脚踹开吗?世间怎么会有这样不公平的道理!”
窦景宁愣住。
长久以来,他所能感受到的,唯有生母那份执着而卑微的爱——
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潜意识里,他早已认同爹娘相处的方式,只是偶尔会觉得遗憾,那也不过是遗憾他未曾有机会亲眼见一见他的生身之父。
邓弥继续说道:“你之所以觉得他们都没做错,是因为他们是你的爹娘,可你要是跳出这层关系来看呢?”
窦景宁迷茫:“什么?”
当作两个路人的故事来看,是双方的心态和做法都不可取。
邓弥自己噎住了,脸色一分分难看,她忍了又忍,终于将一腔火气都忍回去了。
“那个……你娘,她如今在哪里?我去你家那么多次,怎么从未见过她?”
窦景宁的神色瞬间就变得灰败了。
邓弥心呼糟糕,想着,这大概是问到不该问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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