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落在脚尖,想到做这双绣鞋的妩儿,已出嫁几天,此刻过得好吗?眼睛不由一酸。
骆婵心里格愣一下,定在那里怔望着骆嫣,“你又知道什么?”瞧见她眼里蒙了雾,心下惴惴。
骆嫣抵住秋千,斜着身子抓着秋千绳,看着裙裾慢慢覆上脚尖,一双绣鞋上的蝴蝶隐了起来,不由得发呆。
骆婵见她不语,过去用绣帕拂在她脸上,“干嘛说话说一半,你怎知荣家大爷让我吃苦,你到底知道什么?”
骆嫣被她绣帕一拂才回过神来,抬眼看她恼羞成怒的脸蛋。光影里,一双丹凤眼吊了眼角,一对薄唇微微翕动,目光凌厉看着自己。
“你只看到荣家面上风光旖旎,内里的曲折又怎能知晓。特别是荣家大爷,你知道大奶奶是怎么得病的吗?”
她怎么会知道荣家的事?骆婵暗自揣度,难道是骆夫人私下和她说的?一定是了!骆家经济不好,骆夫人筹谋着依靠骆嫣的亲事翻身,一定会多方打探荣家底细的。荣家大爷今年二十五岁,骆嫣小小年纪必不能操控他,四爷的母亲程夫人为人精明掌管着荣府,也必定不会任骆嫣为所欲为……
骆婵脸上荡起笑容,原来如此!难怪骆嫣要选傻子做相公,傻子好控制,还不是为了荣家的钱财势力!想到此处,对骆夫人的厌恶不免又多了一分。
“荣家大奶奶是怎么病的?说来听听。”骆婵又倚在秋千架上轻摇罗扇。
骆嫣看她神情变化不定,知道此时说什么也没用了,她想嫁大爷荣瑞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红颜薄命!骆嫣不免叹了一声,叹荣家大奶奶杨婉,叹骆婵,更叹自己。
“荣家大爷的儿子今年怕是有四岁了。”骆嫣再无荡秋千的兴致,搁下这句话便进了屋。留下身后怔住的骆婵。
早该想到的吧!荣大爷今年25岁,结婚八载怎可能没有子嗣。骆婵没来由地一阵心寒,捏着绣帕抚着心口,自古后母难为,看来荣瑞果然是不好嫁的。
她哪里知道不单是荣瑞不好嫁,荣家哪位爷都不是好相与的!
燕嬷嬷一路顺风顺水,心急火燎地赶回了荣府,直奔程夫人处。见到程夫人便跪地自责老奴办事不力。
程夫人赶紧让金钗扶她起来,见她神色异样,禀退了左右,单独和她在内室里说话。
两个小丫鬟回去向蕉叶交差。蕉叶让她们仔细地说清这一趟办事的细节。听说骆家姑娘拒婚四爷,却要嫁三爷,不免心惊,面上却镇静自若。再细细盘问,又道是骆婵姑娘夜访燕嬷嬷,她们抬水回去见到燕嬷嬷正在收拾银包,应该是骆婵姑娘给的。
蕉叶清秀的脸上起了狐疑。要不要去告诉大夫人武氏呢?
她一向谨慎,外人看着她怯怯的样子就少了几分提防。这也是她从荣府家生奴婢能爬上大丫鬟位置的秘器。
仔细权衡,这件事似与大房无关,且先搁着不说。她拍了拍两个小丫鬟的肩,许她们以后安置个轻松的活计。让她们下去好好歇着,两个小丫鬟到了门口,蕉叶叫住她们,“骆嫣姑娘拒婚四爷的事千万不要随意乱说,就是金钗、银簪也不能说。记住了吗?”
两个小丫鬟诺诺应着出去,终于摆脱了两日的苦差,感觉空气都是香的。
真是奴婢做势起来,比主子还怪僻难缠!两人初做丫鬟便悟出了其中的道理。
两个小丫鬟侍候人是心累,当真八九岁的丫头哪知道什么是累呀!别了两日荣府,回来倒有个新鲜劲,趁着没人看管两人跑去雎鸠楼前的荷花池玩。
此时荷花已婷婷地开了满池,接碧莲叶倾到池边。两人去扯莲叶打算夜里偷偷弄个莲叶包饭来吃,忽听有人娇斥一声,吓得缩回了手。
荣丽娘远远走来,“你们两个贱婢,不知道这荷叶是用来赏玩的吗?怎可去采,吃了豹子胆了。”
两个小丫鬟应声跪下,连声说奴婢不敢了,奴婢知错了。
荣丽娘沉吟片刻,见两个小丫鬟浑身筛糠一样,莞尔一笑,“都起吧!你们在哪里当差的?”
两个丫鬟拉着手起来,垂头颤颤地说是新进府的丫鬟,正在蕉叶手下调教,还没派具体差事。
“难怪这么有闲,我看就是闲得发慌皮子紧了!”荣丽娘掩了嘴笑,在她囚于闺楼所剩不多的快乐里,斥责奴婢不失为一件乐事。
“奴婢不闲的,才刚从江都办了事回来。”嘴快的小丫鬟有些不服。
荣丽娘“咦”了一声,程夫人前天派燕嬷嬷去江都骆家提亲她是知道的。要说来看花会的姑娘中她能看上哪个,还真没有。硬要选一个出来给哥哥荣珏做夫人,她心里勉强能接受骆嫣。毕竟年纪小,模样俏,性格似也欢乐,兴许能和自己玩到一处。不然还有两年多的守孝日子,囚在闺楼,何其难熬。
这么快回来应事,想必是骆家能攀上荣家这门亲事,一定是千恩万谢感恩戴德的吧!说不定还要烧个高香保佑祖宗显灵了!
“骆嫣姑娘是不是乐晕了!”荣丽娘忍俊不禁,想着骆嫣这辈子突然有老鼠掉米缸里的幸福,一定会乐晕的……
小丫鬟交换一下眼色,吞吞吐吐地道:“骆嫣姑娘拒婚了,她要嫁给三爷。”
“什么?”荣丽娘面上掠过寒霜。
第三十六章密议
小丫鬟见荣丽娘的神情不对,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胆颤心惊地缩在一起。雎鸠楼她们听蕉叶提过,无事不要往这边跑,特别是荣丽娘,见到了都要绕道走,今天算是见到了。惹不起,躲不及。
“这话怕是有错漏,你们不可随处乱说。赶紧回去吧,免得蕉叶找不见着急。”两个小丫鬟吐了吐舌头,小步快跑着转眼不见了。
荣丽娘怔了一会,去了永禄楼。
曲嬷嬷正好从一楼偏房出来,见她进来有些诧异,正要向她问安,燕嬷嬷从楼上蹬蹬地下来了。
燕嬷嬷见楼梯下是荣丽娘,寡淡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匆匆问了安就回翠苑向老太太禀报去了。
荣丽娘望着她的背影出神,看样子骆家拒婚是真的。
“丽娘你怎么来了?”程夫人站在楼栏处,垮着一张脸。
曲嬷嬷赶紧过去给荣丽娘问好。
“你们都上来吧!”程夫人的声音透着疲惫。
下午曲嬷嬷从司库房回来,听小丫鬟说燕嬷嬷在楼上,便耐着性子在楼下听动静。楼上静悄悄的,静得有些让人不安。
曲嬷嬷就猜测着八成是荣珏的婚事出了问题,不然燕嬷嬷断不会呆那么久。她是老太太跟前的人,现下也不掌具体事情,除了这趟江都提亲的差事,还能有什么?
曲嬷嬷小心地跟在荣丽娘身后上了楼。自从荣丽娘试了嫁衣却没嫁成以后,她就一直呆在雎鸠楼回避,就是同住一楼的荣娇娘都不怎么来往。今儿到有闲情来永禄楼,稀奇得很。
曲嬷嬷进了程夫人房,忙收拾桌上燕嬷嬷喝过的剩茶。程夫人示意她不要管,且坐着说话。
荣丽娘脸上寒霜未化,瞟了一眼曲嬷嬷,想想既然程夫人叫她上来,必是不用瞒她的,便对程夫人说:“母亲定要治治骆嫣,她竟拒绝哥哥的提亲,气死我了。她凭什么?”
程夫人垮着的脸浮上一丝苦笑,“你好好呆在雎鸠楼,怎么来招惹这个闲气?”
荣丽娘咬咬唇,“就是想不通,她若是自知愚钝配不上哥哥也就罢了,却还要往荣家钻,要嫁荣玘,这不是打哥哥脸嘛!”
程夫人望了望曲嬷嬷,“你怎么看?”
曲嬷嬷现在听明白了,原来骆嫣是拒了四爷荣珏提亲,却要嫁三爷荣玘。荣玘是三房独子,天性痴傻,这的确是打脸四爷的事。
她垂着眼睛飞速地转着脑子,生怕一个说话不小心,在程夫人面前树立的军师形象崩塌,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了。她当家的可是在程夫人哥哥的庄上做管家……
程夫人以为曲嬷嬷没听见,又问了一遍,“曲嬷嬷,你看该怎么办才好?”
曲嬷嬷抬起眼眸,细长的手指在高耸的鼻梁上滑过,沉声道:“依老奴看,夫人本就看不上那骆嫣姑娘的。吃没吃相,坐没坐相,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风范。”她瞧程夫人不自觉地点头,知道说得对了程夫人的脾气,便继续说。
“此次提亲就说是给三爷操办的,就当从没给四爷提过,更不要说什么骆家拒婚。这样不但免了四爷的尴尬,也让府里人以为燕嬷嬷此去江都就是促成三爷亲事,三夫人得这意外的恩惠,还会念了夫人的好不是?”
程夫人的面容舒展了些,“说得也是,那丫头也就配得那个傻子!”程夫人说完又觉在人前露了心声不妥,忙用手掩嘴,咳了一声。
曲嬷嬷端了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假意没有听到程夫人的话。放下杯子,抹了抹嘴又道:“三爷今年一十六岁,三夫人早有为其娶妻之意,听说她私下里也请媒人来过,人家见了三爷就纷纷托辞不接这个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