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之勿忘我 (沈暮归)

　　
　　她和他们其实都是不自由的。
　　
　　她望着那名瘦弱的新生儿，对方也同样盯着她，眼神怯懦而邪恶，她很清楚对待这样的人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方法才最为有效。
　　
　　“你为何而来？”她放声问道，同时发动烧身术，中级。
　　
　　对付这样一个对象，中等程度的烧身术就足够了。
　　
　　刺耳的叫声立刻穿透缭绕的烟雾，持续而尖锐，像极了突然出现故障的收音机。那新生儿痛苦不堪地在草地上翻滚，漆黑的长发凌乱地散开。
　　
　　果然很弱——简暗自评价——无论在肉体上、还是精神上。
　　
　　“是谁转化你的？”她继续问。
　　
　　“你不必这么做，她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任何事！”埃斯梅忍不住冲简喊了一声。
　　
　　简一怔，烧身术随之中断。
　　
　　她看向那名被她刻意忽略的女子，此时，对方那双本应是温柔的暖色眼瞳中正闪烁着难得的厉色、以及极力压抑的紧张。
　　
　　她想，埃斯梅应该是害怕的吧？面对她的眼睛，很少有吸血鬼能够做到泰然自若。然而，善良的本性却给了埃斯梅无尽的勇气。
　　
　　而她呢？
　　
　　她好像已经习惯了用最简单有效的方式达成目的，哪怕那个方式在旁人看来是极为残忍的。
　　
　　和埃斯梅相比，她是多么的丑陋。
　　
　　简忽然不敢再去看卡莱尔的眼睛，她很害怕会从那里面看见对于自己的……暗藏的厌恶。
　　
　　“我知道。”她低低地说，脊背挺得笔直，努力维持高傲而不屑的神色。
　　
　　如果她什么都没有了，至少让她保留她的骄傲。
　　
　　耳边，刺耳的尖叫声已经安静下来，只剩下大口大口的喘息。
　　
　　“我不知道，”黑发女孩终于开口回答问题，带着明显的哭腔，“赖利没有告诉我们，他说我们的思想不安全。”
　　
　　“她叫维多利亚，也许你们知道她。”爱德华口气不善地插嘴。他觉得这个简真的很怪异，上一回他在她的思想中听到了那句奇怪的话，这一回他干脆什么也听不到了，这令他感到焦躁。
　　
　　“爱德华，如果沃尔图里知道维多利亚，他们会阻止她的。”卡莱尔打断爱德华的话，他直觉地不喜欢爱德华用这种语气对简说话，“对吧，简？”他温和地问，金棕色的眼眸似奶糖般温暖。
　　
　　然而，这番话在简听来却是另一种意味。
　　
　　她一直都知道卡莱尔说话很有水平，他总是能够在看似平和的言语中暗藏凌厉的、不容忽视的深意，直指对手的要害。但她没有想到，有一天，他的言辞所指向的对象，会是她。
　　
　　真的回不去了啊……他们的立场，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情感，三百年后的今天，面目全非。
　　
　　“当然。”她回答，惊讶于自己竟然还能维持如此平稳的语调，然后垂眸，朝身后侧首，“费利克斯。”
　　
　　费利克斯看了她一眼，朝黑发女孩所在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埃斯梅见状，顿时大急，谁都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们会为她负责。”
　　
　　“给她一个机会吧。”卡莱尔紧跟着请求，如此默契。
　　
　　不，不可以。
　　
　　简听到自己的心清醒而冷酷地说。
　　
　　这个新生儿不能留。
　　
　　她太懦弱太没有自制力，也不具备什么特殊的天赋，无法给卡伦家族提供助力，只会加重阿罗对卡伦一家的不满。
　　
　　而且，今天她可以为了活命而投降，日后就有可能为了活命而背叛卡伦家族。
　　
　　所以对不起，卡莱尔，我注定要让你失望了。
　　
　　“沃尔图里家族从不给第二次机会，”她冷硬而坚决地说，视线飘向紧紧依偎在一起的贝拉和爱德华，一语双关，“给我记好了。凯厄斯会很有兴趣知道她仍是人类。”
　　
　　估计没有人会认为，她的提醒是出于好心。
　　
　　“转变的日期已经定好了。”说话的是贝拉，神情略带不自然。
　　
　　简不再看他们，朝黑发女孩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处理好这个，费利克斯。”
　　
　　他们该回去了。
　　
　　不再待在这里，也许她就不会这样悲伤。
　　
　　女孩在极度惊恐的尖叫声中死去。
　　
　　烟尘更浓了。
　　
　　是新的味道。
　　
　　“走吧。”她疲惫地说，斗篷在转身的瞬间旋出一道清冷的弧度。
　　
　　“等一下！”
　　
　　身后，熟悉的声音突然传来，带着一丝急切。
　　
　　简的步子一顿。
　　
　　亚力克三人跟着她一起停住。
　　
　　然而她没有转身。
　　
　　卡莱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叫住简，事实上，自从见到简以后，他的一切行为都好像脱离了理智的控制。他的个性其实很倔强，其实他不是一个轻易妥协的人，然而，在对待黑发女孩的问题上，面对简坚决的眼神，他发现自己竟然不忍心让她为难。
　　
　　“有事吗？”简轻轻地问，没有人发现她掩在袖中的手攥得那样紧，紧得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简……”卡莱尔张了张嘴，脑海中一片空白——他完全不知道可以对简说些什么，他只是下意识地，不想让她就这样离开。
　　
　　“……再见。”良久，他怔怔地吐出这个词。然而话一出口，他几乎立刻就后悔了。
　　
　　他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而简的眼中，那一道刚刚亮起的微弱的希望，在听到这句话后，瞬间如流星般坠落。
　　
　　可惜卡莱尔没有看见，他也看不见。
　　
　　“再见。”
　　
　　她的回应轻若呢喃。
　　
　　嘴角自嘲地勾起。
　　
　　你还在期待什么呢，简？
　　
　　期待他想起你吗？
　　
　　“卡莱尔，你会忘了我吗？”
　　
　　“不会，当然不会。”
　　
　　“可是如果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因素……让你不得不忘了我呢？”
　　
　　“那我就努力想起你。而且这个地方——它永远不会忘记你。”
　　
　　脑海中，那一幕开满勿忘我的月夜清晰得仿佛发生在昨天。
　　
　　看呐，简。
　　
　　她对自己说。
　　
　　他终是没有想起你。
　　
　　可你有什么好感到埋怨的呢？
　　
　　这一切，不正是你所期望的吗……
　　
　　不正是你……亲手促成的吗……
　　
　　烟雾袅袅，黑色的斗篷在身后猎猎扬起，渐渐隐没。
　　
　　离开的那一刹那，她想的是：
　　
　　吸血鬼没有眼泪，真的是太好了。
　　
　　

☆、Chapter32 寻找记忆

　　“你们两个先回去，把这里的结果汇报给阿罗。”
　　
　　离开了那片烟尘缭绕的战场后，简对德米特里和费力克斯说。
　　
　　闻言，德米特里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点头，迅速离开。
　　
　　“简，你为他们提供了一个绝好的机会，”亚力克注视着那两人消失的背影，漫不经心地说，他没有错过刚才费力克斯眼底一闪而过的喜色，“他们又可以向阿罗邀功了，顺带踩我们姐弟俩几脚。”
　　
　　“你在意吗？”简瞟了他一眼。
　　
　　“当然不。”亚力克勾起唇角，这个表情让他看起来有一种魅惑的味道。
　　
　　如果他在意这个，刚才就不会放那两人先行回去。
　　
　　“而且阿罗一定不会相信他们的说辞。”
　　
　　“因为他生性多疑。”简说。
　　
　　“不是……”亚力克顿了顿，表情从迟疑到坚定，“——因为阿罗相信我们。”
　　
　　简的神色微敛。
　　
　　“你对他倒是很有信心。”她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去，语气中不带一丝波澜起伏，“但我不相信他。”从不。
　　
　　“简，其实——”亚力克追上她，“难道你不觉得阿罗一直对我们很好吗？尤其是对你，甚至可以称得上——纵容。”
　　
　　纵容？
　　
　　简轻轻地笑了。
　　
　　看，每个人都这么认为。
　　
　　只有她自己知道，阿罗一直在威胁她，用她唯一牵挂的那个人威胁她，让她不得心生反叛，让她用尽自己的力量为他的野心铺路。
　　
　　每次靠近他的时候，她所感受到的只有危险。
　　
　　“如果我没有力量，他又怎么会纵容我？如果我们没有力量，他又怎么会对我们好？”她的声音好似叹息，“亚力克，这一次的新生儿事件，是他命令我不得出手。我们这支沃尔图里的执法队伍，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收拾最后的残局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