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子引着温荣往琅园走去,瑶娘已在琅园月洞门处等候。
本以为林府这几日气氛该是颇为沉重的,可不想瑶娘却满不在乎。见到温荣时依旧满心欢喜,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听。
温荣望着瑶娘忧心问道,“听闻婵娘病了,可是有转好。”
瑶娘捂嘴悄悄与温荣附耳道,“婵娘其实无甚大碍,前日才回来时说头热虚软,约莫是太过紧张了,请了医官过来,不过是开了些安神的药。”
瑶娘顿了顿,“杜学士请了翰林院直学士的夫人做保山,昨日就来府里议亲和纳采了。婵娘知晓后精神头可好了,如今只是觉得愧对阿爷、阿娘,故装模作样地在床上躺着罢了。比起婵娘,反倒是祖父和阿爷气的不轻,祖父咳疾都犯了,今日是带病去公衙的,阿爷虽不情愿将婵娘嫁于杜学士,却也无可奈何。”
温荣心里是百味杂陈,不想为此事病的非婵娘,而是年事已高的林中书令,儿女之事,真真是叫家里长辈操碎了心。可听闻杜学士已上门提亲,温荣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温荣与瑶娘说着话走到婵娘的厢房。
婵娘穿着秋香色撒花家常半臂襦裳,本是斜靠在胡床上摆弄棋子的,听见温荣过来了,慌忙起身,一个不慎,将棋盘碰翻在地,云石棋子四处滚落……林婵愣了愣,也顾不上这平日里爱不释手的围棋了,出门迎了温荣。
“身子不舒服便在屋里好生歇着,胡乱出来,吹了风该如何是好,”温荣见婵娘面色泛红,目光闪躲,遂又打趣说道,“我非风流才子,如何瞧见我还害羞了,可是热症还未好完全?”
婵娘蹙眉嗔道,“瑶娘必是都告诉你了,你却还说这些没意思的话。”
婵娘房里的婢子已拾起掉落的棋子,婵娘见一切收拾妥当,便将屋里婢子都打发了出去,抬眼瞧见瑶娘还老神在在地坐在圆凳上,遂笑着说道,“瑶娘,我先才吩咐厨里做了荣娘喜欢的梅子糕,你去看看,如何现在还不送来。”
瑶娘听言撅嘴不悦,“不就是你二人要说了悄悄话,不肯叫我听见么,何必找那许多借口。”
瑶娘一边抱怨,却也一边踏出了回纹槅扇门。
温荣对上婵娘的目光,低声问道,“婵娘,那日之事为何不告知于我,好歹有个帮衬,冒冒失失的你也不怕出了差错。”
婵娘安然一笑,拍了拍温荣手说道,“能有何差错,若不是叫人瞧见,怎能得偿所愿。更何况,若是与你说了,你必定是要劝阻我的,与其被你吓唬的前怕狼后怕虎,倒不如一人干脆些。”
温荣沉下脸,“你这话却是轻看了我,更没将我放在眼里。”
婵娘望着书案上的三彩花卉纹棋瓮,苦笑道,“你我二人最初是以棋会友,不过才瞧见你走一子,我便恨不得与你做了手帕交。荣娘,若是今日两府不曾有议亲之想,我定会将心思一五一十地告诉与你,求得你的理解与帮衬。可如今却不同了,我不能让我这不光彩的事带累了你,倘若祖父、阿爷、阿娘知晓你非但没劝阻,反而纵容了我,心下必会对你产生偏见。现在有了瑶娘的直言不讳,阿娘他们都知道你也是被瞒在鼓里的,不但不会责怪你,更会因为你未轻看了我,而待你更加好的。”
温荣一愣,忽想起那日林大夫人打量自己的古怪眼神,明白了婵娘的良苦用心,可心下却油然升起几分酸楚,只将婵娘的手握得更紧,关切地问道,“婵娘,你可是看清杜学士品性了,若是以后……”
婵娘神情忽然僵硬,温荣不敢再说下去,纵是以后杜学士待婵娘不好又能如何,自己选的人、走的路,有苦也只能咽下,更何况如今婵娘一事,已是满盛京皆知,怕是再没有正经贵家郎君会上门求娶了,不嫁那杜学士,就只能度牒做了女冠。
婵娘心思通透,知晓杜学士对其无情意,可终究忍不住替杜学士说话,“杜学士性子只是潇洒不羁一些,可品性却是极好的,若非如此,大哥也不会同他交好,大哥的眼光我可是能信得过。”
婵娘边说边不忘意味深长地看着荣娘,好似只有瞧见温荣羞涩了,她才肯满意似的。
屋里静谧了一会,婵娘抿嘴笑道,“想来成亲,也就是换个地方,换个人过日子罢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往后纵是不能琴瑟和鸣,却也能相敬如宾,退一万步说了,杜学士就是看了大哥的面子,也不会为难了我。”
温荣知婵娘已看开和想透,便也不再庸人自扰。只被婵娘脸不红心不跳的模样逗笑了,“未嫁小娘就想了这许多,倒是和我说说,你平日里都看的何杂书,惹得你这大家闺秀心猿意马的。”
婵娘扯着温荣面颊笑嗔道,“还好意思说了我,你厢房里的书,哪一本是正经的,我可问问你,那《女诫》、《内训》你都放在哪里,怎好意思来说了我。”
二位娘子正在笑闹,婵娘忽又想起一事,认真地说道,“明日探春宴我必是不能去了,与杜学士我虽是心甘情愿无悔的,可也不想瞧见韩大娘她们冷嘲热讽幸灾乐祸的模样。我虽不去,那瑶娘却是要随大哥一道过去,大哥是新科进士郎,必不得闲去管束瑶娘。你也知道的,那瑶娘是个不省心的性子,我担心瑶娘会学我,做出荒唐事来,可杜学士与三皇子身份地位悬殊,根本不能一概而论,瑶娘若是真惹出麻烦,非但不能如愿,反而会害了中书令府,更误了她自己。”
温荣想起明日的探春宴,心下有几分不安,可纵是婵娘不曾交代,自己也会照顾瑶娘的,遂颌首道,“我定看好了她,不叫她靠近三皇子。”
不一会,瑶娘亲自端了梅子糕进来,婵娘将闷在心里的话都与荣娘说后,自舒畅了许多。甄氏亦是笑容款款,真心实意地留温荣在府里用午膳。
未时温荣准备回府时,宫里传来了消息,今日的月灯打球,新科进士大胜了宫中侍卫,林大郎与赵二郎本就是击毬好手,可谓勇猛过人,此番得胜,他二人是功不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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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春风次第游
温荣回到遗风苑里,听闻丹阳公主遣人送了礼物过来,温荣打开了嵌宝红木盒,是一支九玉雕逐毬纹赏玩月杖。
原来丹阳公主命尚舍局工匠打造了三支玉杖,丹阳、琳娘与自己一人一支。
礼重情意也重,温荣笑命绿佩妥当收拾好了。
丹阳公主选择了今日不声不响将礼物送入府里,而非待到明日众人面前相送,如此可知丹阳公主是真心结交的。
温荣、谢琳娘、瑶娘都接到了丹阳公主的探春宴邀帖,故明日三人将随丹阳公主坐于曲江畔杏园前席。
探春宴德阳公主亦是要过来了,为免叫人挑出差错,温荣特意选了身碧蓝广袖袒领罗纱襦衫,配月白结雀羽牡丹长裙,百合髻单簪赤金镶白玉双蝶金步摇。
这番打扮,即端庄华贵,又不会将公主的风头盖了过去。
曲池外立了数名宫婢接迎温荣,今日自曲江往杏园,并非走的水廊,丹阳公主早安排了油檀画舫在江畔等候。
温荣有几分好笑,丹阳公主也是个排场大的。
确也怨不得前日瑶娘吵着乘画舫,画舫中欣赏那曲江春景,可谓花浮彤影,日照瑞鲜,又是另一番醉人的景致。
温荣抬眼远远望见曲江南面的芙蓉苑与紫云楼,心尖一颤。
紫云楼主亭与四座精巧阙亭间由玉石拱桥相连,玉楼大殿高耸,美轮美奂。
温荣已记不清,那世她是何时上的紫云楼。仅依稀记得凭栏俯看时,目光之下的山翠芳洲和绮陌曲水,还有诗人题的‘十二街前楼阁上,卷帘谁不看神仙’……
画舫才靠岸,彩衣宫婢迎上前,扶着温荣落了画舫,引着温荣往上席走去。才转过花苑小径,温荣就已听见前席里的嬉笑声。
不想丹阳公主、琳娘、瑶娘都已到了,丹阳公主一身桃红广袖金盏花襦衫,缀宝石璎珞高腰郁金裙,披霞影绢云软披帛。很是亮丽。
温荣与丹阳公主见礼后,款款入席。
丹阳公主命茶娘子奉了茶汤与温荣,笑着说道,“先才瑶娘与我下赌,就赌了你几时能到,我早说了你必会给我面子。辰时中刻会到,可瑶娘不信,偏说你如关宴那日。要辰时末刻。”
温荣看了眼宫婢捧着的秋葵黄玉丹凤纹沙漏,抿嘴一笑,望着瑶娘说道,“不知瑶娘与公主下了何赌注。”
这局自是瑶娘输了。
“一会就能知晓了。”丹阳公主与琳娘皆嗤嗤笑了起来。
丹阳公主话音刚落。温荣就瞧见宫婢捧了一盘新放杏花过来。
温荣捂嘴笑道,“这全簪上,瑶娘岂不真成花婆子了。”
今日席上可是没有女娘簪花的。
“若我输了,我必心甘情愿认罚。”丹阳公主爽快地说道。
瑶娘鼓着脸,求救地望着温荣,旁席上的韩大娘与张三娘,皆是一脸看热闹幸灾乐祸的神情。碍于丹阳公主,不敢上前找瑶娘和温荣的麻烦。
韩大娘与张三娘是得了德阳公主邀贴的,可不知德阳公主为何迟迟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