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贞]绽放 (夕以沫)

　　娄太后不在意地看了一眼高湛离开的背影，压低声音对搀着她的娄青蔷说道，“哀家交给你的那封信,你交给魏国的君主了吗？”
　　“奴婢已经送过去了，不过那魏国的君主只是笑着并没说什么话。”娄青蔷如实说道。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还真是一个老狐狸。”她眼中闪着一丝冷意，说完便转身回了宫。
　　冰雪在慢慢地消融，从房檐滴落的水珠敲击着浅灰色的地面。带着微凉湿意的风翻卷着这个冬天最后的寒气，轻轻掀起行在最前面宫辇的纱帘。
　　宇文策从后面快步走了上来，向坐在宫辇中的宇文邕点了点头。
　　一缕发丝拂过他的耳畔，他的指腹摩挲着那成色极好的玉扳指，厚薄适中的红唇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
　　当高湛听到元禄说罗忻儿不见了，便是心急如焚地赶去了长公主府，刚到府门口的时候，就看见沈嘉彦面色不好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嘉彦，忻儿怎么会不见了？”他按捺住心底的那份不安问道。
　　“长公主说有人送来信说殿下你约忻儿去湖边见面，可是殿下你一直和皇上在一起……”他的眉头越蹙越紧，只怕罗忻儿是被人所设计了。
　　高湛听此心中便是像被这冰冷的雨雪所吞噬，血液的温度被一丝丝的冷冻。
　　那害怕失去的恐慌在他心底冉冉升起，他微颤着声音对沈嘉彦说道，“你先去派遣羽林军一同去找，我去湖边！”说完他便是转身往湖边疾奔而去。
　　沈嘉彦刚想去往宫门，脚步在一刹那却有了一刻的迟疑。
　　这件事明显与嘉敏有所牵连，若忻儿真出了什么事，嘉敏她……
　　他的手渐渐攥紧，脑海中却是不停地闪现着她的音容笑貌。
　　他微仰头叹了一声，最终仍是向宫门跑去……
　　等到高湛和沈嘉彦都走后，长公主才是慢慢走出府门。
　　她的两只手互相紧攥着，一丝惊慌，从她的眼底，一点点的蔓延开……
　　“轰——”
　　……　……
　　蜂拥而至的乌云密集地布在上空，震耳欲聋的雷声不时地响起。
　　他孤零一人站在岸边，黑色的深眸中浮起一丝恐慌。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家站在船上，将船缓缓地驶向岸边。高湛眼睛微凉，还没等船夫将船停下便跃到了船板上，面带焦急地问道，“老人家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姑娘在这里上了一艘船？”
　　那老人家将自己的鱼篓拿出来不耐烦地摇了摇手说道，“我没看见。”
　　高湛紧皱着眉头，刚想跳下船便看到船板上赫然放着绣着罗忻儿设计样式的巾帕，便是转身揪住那老人家的衣襟，紧盯着他，眼中透着寒如玄冰的冷光说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位船夫被他的模样一吓，手中的鱼篓也是掉在了地上，战战兢兢地说道，“我……我只是一个载人的船夫啊……我可没做过什……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
　　他眉毛一拧，将那船夫的衣襟更是揪紧了一分，逼近他满脸煞气地说道，“若你与此事无关，船上又怎会有她的巾帕！”
　　“我……我……”那船夫见他满脸怒气的模样，便是吓得腿打着颤，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殿下，”沈嘉彦这时也是带着一队羽林军赶来，见高湛怒气冲冲地揪着一个老船夫便是上前看了一眼那吓得说不出话的船夫，然后对高湛说道，“殿下，我看此人年老体迈，而且若他真的对忻儿不利了，又怎么还胆敢出现在这。”
　　那老船夫听见一个讲理的人给自己帮腔便连忙点着头说道，“这位大人，小的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这……这巾帕是小的在湖面上捡到的，正想回去送给孙女……”
　　他仍是紧抓着那船夫的衣襟，拳头越攥越紧，微红的眼眶中透着复杂的光芒。
　　“轰——”
　　又是一记巨雷响起，雨滴从空中直直坠下。
　　水滴打湿他的头发，打湿他的衣袍，从他的额头慢慢淌下，晶莹地沾在他的睫毛上。
　　“殿下……”沈嘉彦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后背。
　　他的手，终于慢慢地松开，那老船夫见状便是连忙跑着离开。
　　他向前走了几步，弯腰捡起那被雨水浸湿了的巾帕，紧紧地握在手里。
　　“通知所有羽林军，不仅邺城，还要将邺城周围全部好好搜查，一定要找到忻儿。”
　　“是！”所有羽林军都齐声说道。
　　他始终背对着众人，但不知为何，沈嘉彦却从他的背影，感觉到一丝苍凉的味道……
　　突如其来的雨滴打破了宫中的静谧，那震耳欲聋的雷声更是令人心惊不已。
　　娄青蔷由阮娘替她撑着伞走到了回廊，脸带懊恼地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水渍，“这天气还真是说变就变，我这衣服可还是新做的……”
　　“就这么一件衣服，娄尚侍还心疼呢？”沈嘉敏在这时也是由芳华陪着走到了回廊，见娄尚侍有些狼狈的模样便是如此说道。谁让这个娄尚侍前些日子还帮着陆贞说话。
　　娄青蔷脸色微变，却也是个识相的人，沈嘉敏不仅是沈国公的女儿，还是长公主的表妹，若不是万不得已，她也不愿得罪沈嘉敏。但她娄青蔷，也不是一个吃暗亏的主。
　　她很快便换上了一副笑容，上前几步说道，“沈司珍身份高贵，自然是看不起这些粗鄙衣裳。”
　　沈嘉敏轻哼了一声，念着要去找长公主便是自顾地要走开，却听见娄青蔷在身后与阮娘说道，“阮娘，最近长广王派出大量的羽林军去找罗忻儿的事在整个邺城，可都是人尽皆知了啊……”
　　沈嘉敏转过了身，面带不屑地说道，“别以为说这些就能刺激到我，这储妃之位表姐说了，迟早会是我的，至于那罗忻儿……”她微带得意地说道，“恐怕是出动了所有羽林军，也找不回来了。至于你……”她向前走了几步，眼中带着讽刺说道，“等我做了储妃以后，看你有什么好果子吃。”
　　“你……”娄青蔷被她那副目中无人的模样给气到，还想说什么却见沈嘉敏径自就走了，便在后面恨恨地道，“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不能当上这储妃！”
　　她气得转身就要走，却是突然又停了下来，回过身却见沈嘉敏已经走远了。
　　沈嘉敏，又是怎么知道羽林军一定找不到罗忻儿……
　　她心中疑惑，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带着阮娘回了仁寿宫。
　　这一场雨连绵下了许多天，等到停时，已是三天后。
　　在这三天里，羽林军几乎将邺城周围都找了个遍，将水路与陆路都是严加封锁，却仍是没有找到失踪了的罗忻儿。
　　高湛在这几日也是不吃不喝淋着雨四处找着，即使是高演来了，也是劝拦不住。
　　“殿下，这个地方我们已经找了许多次了……”见到羽林军将士们都是一脸疲惫不堪的模样，王魁便是骑着马上前了几步对高湛说道。
　　几日下来没有一点线索让高湛的脸色变得更加阴郁，他微闭着眼，握着缰绳的手更是紧了几分，“继续找，直到找到人为止。”
　　众人听了便只能打起精神继续跟着上去，在这时便看见张志亮骑着马跑了过来，喘着粗气说道，“殿下，有人通报人找回来了，现在就在长公主府！”
　　他眼中闪过灼人的光芒，将缰绳使劲一勒，马蹄高高地扬起，调转了方向，便是疾驰而去。
　　身后的众人也是露出欣喜之意，都纷纷跟了上去。
　　院中，冷清的风偶尔拂过，刮起几片枯萎了的叶片，遥遥不知吹响何方。
　　沈嘉敏错愕地站在原地，脸色倏地变得惨白。他的手慢慢伸向一方，却终是在快要触及的时候停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
　　长公主看见那副样子时也是惊得往后退了一步，若不是有丫鬟扶着，恐怕便要失了仪态。
　　她不曾想，要有这个结果的。若是阿湛知道了……
　　她眼神有些飘忽，不敢再看那个地方，手紧紧地拽着丫鬟的手。
　　一声马的嘶鸣声响起，在场的人都是脸色一变，抬头便看见高湛面带喜色地向这里跑来。
　　“嘉彦，忻儿呢？”在没有看到罗忻儿站在他面前，高湛便是问沈嘉彦道。
　　“殿下……”他言语带着些哽咽，却是努力直视着高湛，“这三天，大雨不断，河流水位上升，才将……”他眼中泛着泪光，“将忻儿的尸首……冲到了岸上……”
　　“啪嗒——”从屋檐上淌下的水滴坠在了地上，在阳光下，碎成无数的晶点。
　　“你……你胡说什么！”他只感觉胸腔有股猛流在冲击着他的心脏，他只能强忍住那股不安，按住沈嘉彦的肩膀说道。
　　“殿下，忻儿的尸体……就在那边……”在他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在他相信忻儿已经死了的时候，似乎，已经感受不到高湛禁锢着他肩的那种疼痛。
　　高湛缓缓地转过身，才看见放在一旁的长架上，有一个身上盖着白布的女子躺在上面。
　　他只觉得头一阵晕眩，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手颤抖着要去掀开那张白布。
　　“阿湛……”长公主微带着颤音叫着他，“她的五官因为长期浸泡在水里早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