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君倾+番外 (君子攸宁)

　　他定睛与我相视，久久不曾言语，那如同朗星般的眸子闪烁着晶亮而剔透的光，耀眼地让人不能直视。我双颊一红，别过了脸，他却低笑一声，将我拥入怀中：”明日随我一同去城外可好？那般壮阔之景，我也想让你看上一看……“
　　我轻声相应，侧脸贴在那冰凉厚重的铠甲面上，却能清晰地听见他有力铿锵的心跳声，令人分外心安。”还有，今儿个我在城外三里寻着了一块鸟语花香的好地方，待得明日诸般事毕，我只带你一人去。“
　　”嗯？“我满目疑惑地仰起脸来，他含笑点头，轻抚着我的头顶：”我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答允镜花的话，明儿便带着她的骨灰一起去罢，南疆风土秀美宁和，镜花待在这里，自是如同到了天堂。“
　　我有些愕然——那不过是我跟他聊起承泰宫中的日子时顺带而过的一句话，他却这般记在了心上。他知晓我心中对镜花有多歉疚悔恨，知晓我一直都想找个安宁美好如同天堂的地方将她好生安葬，他在意我的在意，关切我的关切，甚至比我还要心细如发。
　　”慕颜，你……你让我该说些什么好……“我眼眶霎时泛起潮红，室内尚未散去的水汽混杂着几欲滴下的滚烫热泪将我的视线完全模糊：”我替镜花谢谢你……“
　　他呵呵一笑，抬手拭去我眼角的泪，顺势将我拥入怀：”这次可是你忘了……我们之间不言感谢，不说抱歉。我说过的，你的愿望便是我心之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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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千头万绪

　　如此宏大的军队列阵操练的场面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兵戈相碰，杀声震天，令人不由后背一阵发凉，肃然之意蓦地升腾起来。襄原治军确有一套，自将军以下直至一名不起眼的小兵，军容军貌尽皆齐备，人人面色严谨肃穆，眉宇间腾着杀气，各自按着编制组织操练，毫无紊乱。
　　“真的要……打仗了么？”我不由攥紧了慕颜的手，他的眼光仍是朝着前方一片乌压压的军队凝望，并未应声，只是反手回握住了我，手心里的温度让我渐渐定下了心神。
　　“可是怕了？”他蓦地开口，目光自远方转至我的脸上：“这两日我本就在盘算，大军行将开拔，一路上的危险比之那日逃亡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我虽然想时时见着你，可行军打仗这些血腥惨烈不是你该看见的事情，我亦是不放心你一个女子置身于危险之中，与其让你跟着我涉险，不如你暂且先留在昭和城，等我……”
　　他话音未落，我已然出声打断了他：“不！谁说我怕了？我要跟你一起，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我不若你想得那般脆弱，你不要想扔下我一个人。”
　　他眉眼间一派无奈之意，苦笑着抚过我的发梢：“此去战场可非寻常儿戏，莫要逞强……”
　　“慕颜，我不是跟你开玩笑……我想要跟你去，你不放心我一人在军中，那我一人在昭和城你便能真正安心了么？”
　　他看着我因强辩而涨红的双颊，面色泛着窘意和不知所措，半晌摇头道：“我会让舅舅留下一支最可靠的队伍保护你……”
　　“你是嫌我累赘么？连你也、也要将我支开？”我蓦地睁大双眼，紧紧盯着他。
　　“怎么会……不过是关心则乱，我既希望能日日见到你，又不欲你出些什么意外，让我后悔一辈子……”
　　他的掌心轻轻拍着我的手背，低而柔的语声让我再无一丝硬气：“慕颜，我们说好的生死相随……别的我都可以听你的，唯独这次，请你带我一起走。”
　　我一脸殷殷地望着他，他眼睫微垂，颤了又颤，薄唇抿得紧紧，不发一言。我怕他仍是要拒绝我，又使劲拽了拽他的手臂：“我想要第一时间看见你登上帝位的模样，我想要代替你的父皇母妃，见证万人为你臣服的场景，我更要让全天下都看见，我君倾……是你慕颜的女人。”
　　他低垂着的双眸蓦地抬起，直直地看着我，面色一改方才的凝重，眉头纠结几许，终是叹息一声：“你想要的这些，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啊……”
　　“那可莫要再拒绝我。”我嬉笑着朝他眨眼，他无奈一笑，微微点头算是应允了我。我见他终于答应下来，更是雀跃难以自持，差点便要扑上前环住他的脖颈，余光朝旁边一扫，一旁立着的兵将已是面色一片潮红，自觉地将头偏向一边。
　　我尴尬地住了动作，不安地扁了扁嘴，慕颜只是低声笑笑，一把将我牵过：“去那边看看。”
　　襄原的军队已被慕颜一分为三，其余两支分由澜苍和无邪来领。方才已领教了襄原的直系人马，而北边是澜苍的弓箭手，南边除了骑兵部队，便是无邪手下的那一批身着黑衣，近身相搏功夫高强的好手。
　　绕将一圈，我已远远地在校场上见过了澜苍，现下远观半晌，却未寻着无邪的身影。他并非是个不负责任之人，可此时正值操练重要时刻，他作为主将之一，又为何不现身？难道还在为着与襄原的争执而置气？
　　慕颜与我对视一瞬，顺手拉过一人问道：“无邪将军何在？”
　　“属下不知……将军昨儿个便未曾来过了。”
　　慕颜眉头皱了皱，挥手示意他下去，我虽知昨日无邪与襄原争执之事，却答允了襄原，不能以实情告知慕颜。慕颜脸色仍是一派淡淡，我却能从他眉眼间看出一丝明显的不快。无邪此事确是做得太也不妥了些，不能言明真相，那便只能先将慕颜劝上一劝，大战在即，他压力本就很大，若是再不加宽解，只会雪上加霜。
　　“许是因着兰芷之死，他尚未缓过劲儿来，现下又接了这么重的军务，谁人都难以在短时间内调适得来……”
　　慕颜良久不语，面上那层淡淡的不快却渐渐散去，我有些不安地盯着他的下颌，他似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偏过脸来朝我浅浅一笑：“不妨事。待得见着他，我再行与他分说便是。”
　　他朝身后跟随相护的一队将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开，那领头的将领微微一愣，担忧地望着他道：“殿下，还是让属下跟着您……城外毕竟不安全，宇文大军的先遣部队已朝昭和城逼近，万一殿下遇上意外……”
　　慕颜摆摆手，语声淡然，却自有一派不容分辩的气场：“不必。那地方离昭和城不远，我们自己的人马便在左近，宇文军还没那么嚣张。况且不是还有‘黑羽’可以示警么？”
　　那人还想再说，慕颜已是拉着我朝军阵外而去，我一脸疑惑地问道：“‘黑羽’是什么啊？”
　　“喏……”他自袖中掏出一枚形似炮仗的黑色物事放入我的手心：“叩开上面的机关对准天空，便会有一丛黑烟冒出，我军之人尽皆识得这一示警讯号，当下便会迅速赶来相援。”
　　“这就给我了么？”我抬眼望他，他微笑点头：“万一以后你孤身一人时遇上什么麻烦，便将这‘黑羽’放了出来，我一定第一时间去救你。”
　　我扁了扁嘴道：“不是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我又怎会孤身一人？”
　　“大军一旦开拔，途中意外在所难免，我是主帅，自不能置身事外，你无法上战场，一人待在军帐之中，万一有个什么事情，我也好第一时间知晓。”
　　他安抚似地摸着我的头顶，唇角勾出好看的弧度来，语声沉沉续道：“当然，我一定尽我所能，不让你有用得上它的机会。”
　　我跟着慕颜的脚步亦步亦趋，虽然不说一句话，但被他牵着前行的感觉竟是那样安定而踏实，他手心若有若无的温度和力道阵阵传来，自我的指尖直达心底，似要将我的心全部融化一般。我侧了眼光偷偷瞄他，他并未察觉我的视线，只是朝远方看去，那样坚毅而温润的轮廓看得我不由有些出神，脚下滞然，只是任由他手上施劲拖着我向前而行。
　　“到了。”他蓦地停住脚步，将我的手松开，我这才将凝结在他脸上的视线收回，放眼环视四周竟是一片片的茶花，粉白交间，耀眼非常。
　　“这里……”我不禁有些失语，偏过头与慕颜相视，他只是浅浅一笑：“我知你定会喜欢，镜花若能在这里长眠，也不负你将她迢迢千里带至南疆的厚意了。”
　　忆起镜花，心下不由又是一痛，我默然半晌，从怀中将那装着她骨灰的白瓷瓶拿了出来，自脚边摸了块尖利的石头，蹲在地上默默地掘起土来，不消几时便掘好了一个小坑。捧着那白瓷瓶，我眼中再次泫然，将它小心翼翼地置于坑中，我却又舍不得埋了它，任由泪水颗颗滑落浸入土中。
　　慕颜轻叹一声，从袖中抽出那柄短剑来，对着一旁的树干削了又削，将一片木板连同那短剑一并塞进我的手中。
　　我泪眼模糊地瞧他，他亦是满面的心疼，语声却是淡然如常：“让她就此安息，也让你自己坚强起来。往后的腥风血雨容不得眼泪，你肩上的那些恩仇也容不得丝毫的脆弱。”
　　我紧咬了唇，轻轻颔首相应，胡乱用手背抹去了满面的泪痕。他眼中溢着鼓励，安抚地揉揉我的乱发，柔声续道：“镜花的墓碑便由你亲手来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