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御医的原话是,或许能救活池昭仪。
毕竟这毒药已经是失传的秘药,许多年不曾见着了,御医们也只能试着解解看。
喂下之前,御医不顾生死,跪在地上特意多说一句:“臣等不敢保证此药能救活娘娘。”
赵淮叶根本不理他们。
眼底一片暗沉。
二话不说,就将解药喂进韶音口中。
如果解不了毒,他们都给她陪葬!
好在,这药是管用的。
银针拔掉后,韶音不再吐血,面色也渐渐恢复红润。
赵淮叶心里一松,随即将她抱进怀里,落泪不止:“阿晓!阿晓!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离开我!”
韶音心里呵呵一声。
灰灰跟着呵呵一声。
只见女子的眼睑颤动着,睫毛也在轻颤,眼珠飞快转动着,似乎就要醒过来。
赵淮叶紧张地看着她,轻声道:“阿晓?”
在轻微得仿佛惊跑蝴蝶一般的声音呼唤中,韶音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漆黑的瞳仁里尽是迷茫,眨动几下眼皮,那迷茫并没有散去,反而更浓了:“你是谁?”
赵淮叶一怔。
御医们也僵住了。
“阿晓?”赵淮叶抱紧她,轻声问道:“你不认得我了?”
韶音眨动着眼睛,然后有些害羞似的:“你,你是谁?我应该认得你吗?”顿了顿,她脸上茫然之色更浓,“我又是谁?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满室寂静。
夏露等人都不由得瞪大眼睛,惊得说不出话来:“娘娘失忆了?!”
赵淮叶猛地看向御医:“怎么回事?!”
御医这会儿倒不是很怕了。好歹人是醒了的,也活了过来,他们的性命就保住了。
“臣为娘娘诊个脉吧。”
赵淮叶拿出韶音的一只手,让御医诊脉。
御医诊了片刻,慢吞吞地说:“毒性已经解了大半。但还有些残余的毒性,许是有所影响。”
韶音听到这里,顿时乐了。
这个御医还挺精明的,知道糊弄傻子。
“咱们配一些解毒的药,给池昭仪喝上几副,等残余的毒性散去后,兴许娘娘就好起来了。”御医慢吞吞地又说道。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都过去那么久了,皇上也应该接受了。
如此简单的心思,可怜赵淮叶竟没听出来,挥挥手道:“还不去配解毒药!”
把御医们都撵下去后,他这才抱着韶音,低头亲了亲她脸上:“阿晓,你终于醒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这当然是假的。
灰灰讨厌死他了,连抱都不肯让他抱韶音的,全是幻境。
韶音此刻是躺在床上,还翘着二郎腿的,但幻像中的韶音却是柔弱无力,面颊羞红,眨着眼睛说道:“你,你是谁啊?”
赵淮叶一开始很着急,但是见到她眨着漆黑的眼睛,单纯而无辜地看着他,忽然心中一动。
她失忆了也好。在这之前,她已经不喜欢他了,不肯亲近他,也不对他笑。
她还说,以后都不要再见到他了。
他对她一点都不好,她投胎也要投得远远的,以后都不要再见他。
“兴许是上天对我的庇护。”赵淮叶心中想道,面上愈发温柔,低头亲了亲她,说道:“我是你的情郎。”
他对她编了一个故事。
他是不受宠皇子,而她是他身边的宫女,他们互生情愫,相互扶持。在他登基后,她成为她的昭仪。这些都是真的,只是省略了她逃跑的事。
最后,他改了一句——
有人对他下毒,她为了保护他,不幸中了毒。
“哈!他骗你!”灰灰激动地说道,“我记下了!他骗了你一次!”
赵淮叶可是发过毒誓的,如果再骗她,就眼瞎耳聋,手脚残废,成为天弃之人。
韶音道:“先记账。”
眨着毫无心机的、澄净清澈的双眸,她看着他好奇地问:“真的?我从前真的这么爱你?”
赵淮叶止不住地弯起唇角:“是,你非常爱我。”他声音充满柔情,几乎要满溢出来,“我也很爱你,为了给你解毒,我九死一生。”
他就是要敲定,他们是真心相爱的一对。
反正她忘记过往,不记得前尘,有了他的这番话,她一定会跟他恢复甜蜜,再也没有隔阂。
然而,只见怀里的女子眨巴了下眼睛,说道:“我不信。”
“阿晓要如何才肯信?”赵淮叶不以为意,轻笑了一声,低头亲了她一口。
女子眼珠转了转,说道:“你学狗叫给我听!”
第167章 恩人8 孤独。
赵淮叶一愣, 什么?学狗叫?
他心里啼笑皆非,倒是没恼,只是低头宠溺地道:“别闹。”
“我没有闹。”韶音抬起眼睛,瞅了他一眼, 乌黑瞳仁宛若被雨水洗过一般, 明亮润泽, “之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你说什么, 便是什么,若是骗了我,我也不知道。”
言外之意, 他得做些什么,来证明他不会骗她。
赵淮叶有些无奈。没有想到, 阿晓虽然失忆了, 却也不好哄。哄她倒也没什么, 只是学狗叫, 是不是太过分了?
“换一个,好不好?”他低头哄道。
他乃一国之君, 岂能学狗叫?
“你之前让我唱曲儿给你听, 我再唱给你听,如何?”他柔声商量。
韶音瞅了瞅他, 神情渐渐冷淡。
“我没有要你一定学狗叫。”她淡淡地说,“是你说我深爱你, 你也深爱我, 我才试探你的。”
说完,她有些不满地咕哝一句:“我豁出命去救你,爱你爱到舍生忘死, 你却连‘汪’一声都不肯。”
赵淮叶噎住。
她什么时候“舍生忘死”了?真正舍生忘死的人是他好不好?
而且,说得好像“汪”一声根本不值什么!
他乃帝王之尊,岂能学畜生叫唤?!
“阿晓,我感激你豁出命去救了我。”他低头看着她说道,这话是他自己说的,话已经说出口,自然不能否认,只能是事实了,“但我也为了救醒你,数次经历九死一生,落了一身的伤。”
他声音疲惫,神态也充满了憔悴。
去沼泽深处摘取最后一味药材,就拼了他的命。回程时,他日夜兼程,舍不得合眼,只为了早些将药材交给御医,制出解药救活她。
而回宫后,为了看着她服下解药,他亦是两日不曾合眼。
“阿晓,我很痛,也很累。”他眼底布满血丝,疲惫不堪地说道。
韶音瞅了瞅他变得粗糙的肌肤,以及有些胡子拉碴的脸,弱了声音:“那你快休息吧。”
赵淮叶当即蹬掉靴子,往床上躺。
他实在太累了,没有力气回宣明殿,也没有精力沐浴一番。一手捞过韶音,就要抱着她入眠。
韶音躲了躲,小声说道:“我,我不习惯。”
赵淮叶动作一顿,心头涌上失落。
“好吧。”他道。
她现在失去记忆,对她而言,他就是个陌生人。要拥她入眠,对她来说显然太亲近了些。
赵淮叶心里失落不已,没有阻拦她下床,只是握着她的手低声道:“那我可以握着你的手吗?”
他如此卑微,叫人简直不好拒绝。韶音点点头,道:“好。”犹豫了下,她有些怜惜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温柔地说:“你快休息吧。”
赵淮叶见她如从前一般,仍是这般容易心软,心里好过了一些。
不论如何,她被救醒了,没有死。而且,她失忆了,忘记了从前的龃龉与不快。
他们将重新开始。
心神一松,他闭上眼睛,很快沉沉睡去。
他刚刚睡着,灰灰立刻做了手脚。
于是,赵淮叶在梦里经历了恐怖又凄惨的事情——他被刺瞎眼睛、割掉双耳、手脚齐断。
经历这一切,赵淮叶明白过来,他违背了誓言,所以遭到天谴了。
他曾经对阿晓发誓,再也不骗她,倘若食言,就让他眼瞎耳聋,手脚残废,成为天弃之人。
他咬着牙,没有低头。
虽然说不出为什么,但他隐隐约约知道,这只是在做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为骗了她而忧心,故而做了这样的梦。但,梦就是梦!他会醒来,这一切都不值一提!
赵淮叶不后悔骗了她。
能得到她的不计前嫌,一切都值得!
在梦中受到惨烈的酷刑,赵淮叶没有睡很久,就醒来了。醒来后,他头脑昏昏沉沉,甚至不如睡觉之前。
他烦躁地揉着太阳穴,想让自己舒服一些。
床边没有阿晓的身影,倒是寝殿外头有些动静,仔细听去,是有人在低低地说话。
赵淮叶掀开被子,下床蹬上靴子,站起身往寝殿外走去。
檐下,韶音坐在椅子上,手里捧了杯茶,正跟夏露、于公公等人说话。
她两只脚伸直了,坐姿松散而没有规矩,虽然背对着赵淮叶,但他仍是能看出她的随性,以及对待夏露等人的亲近和不约束。
是了,她一直是这样温柔和善的人,对宫女和太监们从来不摆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