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国公的排场,他进宫时应该会闹出更大的动静才是,他却选在了在这样一个时候秘密前来奉天殿。
车内的人显然也发现了荣靖并认出了她,马车稍作停顿,接着车窗的帘帐被掀开,满头白发的中年人望向了荣靖。
他们已经有很多年不曾见面了,自从意识到被昔日的兄弟如今的天子忌惮了之后,郑牧便过上了深居简出的生活,除却皇帝召命,否则再不踏出国公府半步。
荣靖算得上是郑牧的学生,跟他学过刀剑也学过兵法以及为人处世的道理。
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透过两扇车窗遥遥相望,荣靖不由眼眶泛红。
郑牧只是淡淡的笑了一笑,放下了车帘。
两辆马车的主人在短暂的会面后继续往前,一前一后往奉天殿而去。
从坤宁宫过御花园,从神武门出紫禁城——这条路线是荣靖告诉嘉禾的。
嘉禾跟着荣靖一起偷偷出过皇宫好几次,但独自出宫还是头一回。
苏徽陪在她身边,从这个小女孩反复绞着袖口的动作,他看出了她内心的紧张不安。
“公主。”他低声唤了她一句。
她从发呆之中醒了过来,垂下头,“我没事。”
“我们这是要去昆首辅家中?”
“嗯。”嘉禾点头,小声说道:“阿姊说,光凭着她去求情没有用,昆老是朝中群臣的基石,每一句话都极有分量。若他肯出面,或许会有很多朝臣都会愿意站在娘娘这一边。”
“公主有把握么?”
嘉禾摇头。
苏徽想让她放轻松一些,顺着这个话头聊了下去,“废后关系到社稷国本,昆老不会不帮皇后娘娘。”
嘉禾仍紧蹙着眉头,“话虽如此,我还是感到很害怕。”
“害怕什么?”
嘉禾内心纠结了好一会,小声对苏徽说:“我还是头一次和爹爹的朝臣打交道——不是说之前就没有见过他们,也不是说没和他们说过话,可我这是第一次要去和一个臣子商议一件大事。”
“云乔,我这是在干政。”嘉禾撩起帘帐一角,打量着外头的世界。
神武门的侍卫这一次照样没有拦她,看样子这些人或许是效忠皇后的,希望她能够出宫为皇后谋求一线生机。
嘉禾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
从小她接受的教育告诉她,女孩子不能随便出门,要安安分分的,男人的事情千万不要插手去管,尤其是朝政上的事情。
她们找出了历朝历代贤德后妃的事迹来教导她,哪怕是皇帝随口和后宫的女人说起了前朝的事情,她也一定要捂住耳朵不能听,非但不能听,还得劝谏皇帝,不可在女人面前说起国家大事。
她幼年的时候好奇心旺盛,问女夫子,为何不让女人听朝政之事。
女夫子说,因为这会助长女人萌生不该有的野心。
野心是很可恶的一种心思么?
当然,野心是可恶,权力是肮脏的,后妃也好,公主也罢,就该穿着华丽柔软的裙裳,在开满了花朵的院子里刺绣、烹茶。若是萌生了不该有的野心,去追逐所谓的权力只会引火烧身万劫不复。
嘉禾不是什么规矩乖巧的孩子,在女夫子面前她乖乖应承,出于好奇心,她还是会偷看父亲御案上的奏章,偷听皇帝与臣子之间的交谈。
可她和真正的前朝终究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她只能朦朦胧胧望见前朝的景色,却走不到那里。
私下联络臣子,营结朋党,这是重罪。正因如此,嘉禾才满心忐忑。
“这怎么就是干政了?”苏徽却说。
嘉禾愕然的抬头看着他。
苏徽竭力的想要宽慰这个不安的女孩,于是巧妙的唤了一种说辞,“你的爹爹娘娘之间萌生了些许误会,需要有人调解,你不过是去请人调解,并不是干政。”
“真的?”嘉禾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苏徽点头,却又为她觉得悲哀,于是忍不住道:“就算公主干政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权力并不是十恶不赦的,关键只看那个手握权力的人,会去做什么。这世上谁都有追逐权力的资格,无论是公主还是皇子,又或者是这街边微不足道的小民。”
嘉禾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苏徽这一番话对她的冲击力太大,她暂时无法理解,只是缓缓的眨了眨长睫,若有所思。
第27章 、
嘉禾听见车窗外传来了沙沙的声音,是下雨了。
春末夏初本就是多雨的时节,只是这段时间的雨好像特别频繁,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在心烦意乱的时候遇上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嘉禾免不了更加心烦。车帘缝隙间露出外头阴沉沉的天色,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嘉禾有种错觉,雨幕之中只剩下她这一驾马车在孤独的前行,走向的是未知之地。
如果皇后没有出事的话,她现在应该还待在自己的书房内,听着女夫子给她讲《列女传》,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温习历代贤女子的事迹,说不定听着听着还会昏昏欲睡。
她是公主,女性的身份使她失去了触碰权力的机会,但也让她肩无重担,可以无忧无虑的长大。她习惯了站在父母和长姊身后做个乖巧而精致的摆设,被推出来直面风雨,这还是第一次。
去找昆首辅——这是她的阿姊给她下的命令。
是她主动提出来要为母亲做些什么的,可是当她听到这句话时,她还是迟疑了。
“我知道阿姊是想要我说服昆老为娘娘说话,可是阿姊——”她忐忑的对荣靖道:“我怕我做不到。”
“做不到也得去做。”一向对妹妹宽容的荣靖却显得格外严厉,“若阿娘被废了,你我二人就算不是皇子,也难在赵氏的手中有好下场。想想唐高宗时的义阳与宣城公主……”
这段史实嘉禾读过,义阳、宣城乃是唐高宗与萧淑妃的女儿,她们在母亲被废之后,一直幽.禁深宫无人理会,直到若干年后被太子李弘发现这才得见天日。这时两位公主早已蹉跎了青春韶华,武后为表仁慈,将她们许配人家,但所嫁的驸马也不过是差强人意而已。
对于女子来说,前半生的命运取决于父亲,后半生取决于丈夫,被父亲漠视,又耽误了婚姻而被胡乱许配,已是极大的不幸了。
“我知道你害怕。”在嘉禾出发前,荣靖又对她说了这样一番话,“可你是皇帝的女儿,就算不是皇子没有王爵,父亲的臣子也得在你面前恭恭敬敬的跪拜,你怕什么?”
嘉禾说:“那我不怕,可我该怎么说服那些臣子们?”
能成为朝中重臣的,都是这个国家最顶尖的英才,他们会被一个十三岁小女孩唬住么?
荣靖的眼神黯了黯,“也是啊,从来就没有人教过你辩术,也没人带你接触过朝政,更无人替你在前朝竖立过威信,你能做什么呢?但是阿禾,现在非你不可了。我很想替你出面去为阿娘奔走,可是我的名声太差了。”
荣靖说这话时,脸上的神情糅杂着自嘲与尖刻。
嘉禾知道阿姊是很好很好的人,可除了嘉禾与帝后,这世上没有人喜欢荣靖。他们都说这是个跋扈、丑陋又不守妇人德行的公主,她没有做过烧杀掳掠的事情,也不曾仗势欺人、弄权专政,可她的离经叛道就是她最大的罪孽。这世上的男儿可以是多种多样的,有人潇洒风.流,有人温润谦和,也有人落拓不羁、有人粗豪狂放——但女人却只能是一种模样,那便是低眉顺眼,温柔婉约。
做不到这点的荣靖理所当然的被指责,而像她这样的人如果出面前去为自己的母亲求人,无论她怀抱着的是怎样的心态,被她恳求的人也未必会同情她。
“你和我不一样。”荣靖抚摸着妹妹柔软的头发,这样告诉她,“我一向觉得声名不是重要的东西,但也不得不承认,讨人喜欢的人和惹人厌恶的人,所得到的待遇是不一样的。我既希望你能恣意的活着,不去理会旁人,又希望你不要走上我这样一条路。”
这世上每个人都活在别人的目光中,有时候你是什么样子,决定权不在你自己,而在于别人的评判。
嘉禾怀揣着这样的领悟,懵懵懂懂的坐上了前往昆首辅宅院的马车。
荣靖说让她尽力而为,那她,便尽力而为吧。
到了昆府大门时,是苏徽先下车,而后搀扶嘉禾从车上下来。
另外两个内侍则一左一右为嘉禾撑好伞,确保她不会被一丝雨淋着。嘉禾看了眼面前的朴素的府邸,深吸了口气,走上前。
按照她的身份,原是不需要亲自去叩门的,可现在她不能暴露公主的身份,出宫时一切从简并没有带上公主的仪仗。
她系好维帽的缎带后走上前。不出预料昆府的守门奴仆拦住了他。问她要拜帖。
嘉禾在直接表明身份和胡诌之间纠结了半天,最后选择了后者。但她所认识的京中贵女其实也并不算多,一时间也不知该冒充谁,因此只能故弄玄虚,“我与你家老爷有旧,他若知是我来了,必定会出门相迎。你如不信……”她低头,想要将腰间的玉佩解下来做信物。
这玉是昆首辅送的。那年她三岁,有日皇帝抱着她嬉闹,恰此时昆首辅及一干文臣前来御书房议事。皇帝也没让宫女将她抱走,将女儿搁在膝头,便下令让官员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