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昔抿了抿唇，透过镜子看着老人坚定炙热的眼神，良久才点了点头。
李老脸上露出一丝轻松，他将最后一点酒干下肚，“我去你热场，准备好就上台。”
房门哐当一声被带上，屋子里只剩下宿昔一个人。
她捏起一颗杨梅放进嘴里，挺翘的小鼻子皱了一下，真酸……慢慢把杨梅吃完，她身板一直，咿呀咿呀的吊了个嗓。
宿昔站起身，手指轻轻抚过戏服上的每一针每一线，满眼都是眷恋和不舍。
她小心的穿上戏服，将水袖挽好，点了三炷香对着房间正中间拜了拜：“祖师爷在上，保佑兴元班最后一场演出顺顺……精彩绝伦！”
戏院里只有京胡的响声。
李老坐在戏台角落，翘着腿，摇头晃脑的拉着。
慢悠悠的节奏，倒有几分激战前的宁静。
堂下观众碍于日本军官不敢说话，但还是有人窃窃私语。
“听说今天之后，昔老板就是梨园会长了，日本人特别交代的。”
“是觉得昔老板年纪小好拿捏吧……”
“这不算叛国吗？说是梨园会长，其实早就给那帮狗日的办事了吧！”
“别说了！你不怕死啊！”
京胡猛地停下来，观众们也闭上了嘴。
宿昔慢慢走到台中央，深红色的戏服蓝色的头面。
她温温柔柔施了个礼：“感谢诸位来捧我宿昔的场。”
她扫视全场，笑道，“借此机会我就再宣布一件事，诸位也当个见证，这场戏结束后，我们兴元班就正式解散了！”
这话一出，下面的人嗡的一下议论开了。
“怎么就最后一场了？为什么解散？”
“不对啊，昔老板这身哪是《断桥》啊，明明是《穆桂英挂帅》！”
“这……这……”
宿昔仿佛看不到众人的慌乱，也看不到最前排那个日本人的阴狠，对着李老使了个眼色，京胡声顿时响起。
她双眸一瞪，尽显飒爽，水袖一抬便唱道：“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
她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堂下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几个有权势的人，已经起身悄悄离开了，倒是普通的老百姓，满含热泪的望着台上的女子，不舍又敬佩。
宿昔脚下微动，瞪向最前排的两人，提高声音继续唱道：“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够属于他人。番王小丑何足论，我一剑能挡百万兵！”
最后一个兵字出口，一声枪响随即而来，宿昔只觉得自己的脑门一麻，随即又热又疼。
她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余光瞥到李老满脸泪痕，耳边的京胡声也越来越快。
又一声枪响，京胡发出一个凄厉又刺耳的音，最终归于无声。
不知道谁尖叫一声，戏院瞬间炸开，观众们最后看了台上一眼，女子头面上蓝色的珠子散落一地，染上了红色，他们狠了狠心撇开头，纷纷趁乱跑了出去。
宿昔缓缓闭上眼，失败啊，最后没能获得满堂彩，不过没连累戏迷也值得，只是对不起李叔了。
她笑了一下，意识没入黑暗。
————————————————————————————
“都几点了你还睡！真以为公布了婚约就成功了？”
“又不说话！一天天像个哑巴一样，看着你就来气！”
“我告诉你，赶紧联系林少，让他陪你去看婚纱！”
女人尖锐的声音将宿昔吵醒，她茫然的眨了眨眼睛，脑袋还处于迷糊状态，一时反应不过来女人在说什么。
这是哪儿？
她疑惑的想着。
咚--
门外的女人大概是一直听不到回答，开始不耐烦了，气急败坏的砸了下门就转身离去，隐约还能听到她的抱怨声，“要是柔柔在……”
宿昔被这砸门声吓了一跳，也彻底清醒过来。
她下意识抬起手摸向自己的额头，手指还在上面来回划了几下，光滑饱满。
“洞呢？”
自己不是被一枪爆头死了吗？
“对……对不起……”
一个怯怯的声音突然在她脑子里响起。
宿昔猛地坐起身，双手死死抱住脑袋，什么情况？谁在她脑子里说话？难道是子弹成精了！
第2章 我也叫宿昔。
“谁、谁在说话？我告诉你甭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宿昔不断摸索着自己光滑的脑门，底气不足的威胁道。
“对不起，我没想吓你，我……我、我其实是这个身体的原主人，但是我没有恶意。”
那个细弱的声音好像比宿昔还要慌张。
宿昔的手一顿，身体？原主人？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雪白的墙壁，没有炉子留下的烟印子，身下也是难得的柔软，像是坐在厚厚的棉花堆上。
虽然暂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这应该不是地狱……吧。
“那个我叫宿昔，你叫什么啊？”弱弱的声音试探性的问道。
宿昔愣了一下，犹豫着回答：“我也……叫宿昔……”
她越来越迷糊了，脑袋里那家伙居然和自己同名？她记得之前认识一个留洋回来的心理医生，说有种病叫什么人格分裂，难道那一子弹没把自己打死，倒是打疯了？
“啊！好巧！”
宿昔：……
好久没遇到这么尴尬的场面了。
那个自称是原主人的声音估计也觉得尴尬，弱弱道：“对不起……”
宿昔叹了口气：“要不你说说现在是什么情况？”
“哦哦，好……”原主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这个世界其实是一本书，我是这本书里的一个小配角，但是已经死了很久了。”
“你会进入到我的身体，其实是因为我死后还有心愿未了。”
宿昔小小的惊讶了一下，虽然这些话很匪夷所思，但她毕竟是从小唱戏看戏本的人，什么奇奇怪怪的故事都看过，所以很快就理解并接受了。
而且她刚刚看到了自己的手，瞬间就知道那个原主人没有说谎。
因为她自己本来的手，掌心都是茧子，但指甲保养的很好，然而现在这双手完全反了过来，掌心细腻，茧子集中在指肚上，不仅如此，指甲剪的还有点儿秃……她是真的换了个身体。
不过她还有其他疑问：“你怎么就断定我一定能帮到你？”
“我……我其实也不确定，只是我死后有个声音告诉我，他们会选择一个人过来，利用我的身体，帮我改变人生轨迹。”
宿昔皱眉：“改变之后呢？你再接管身体继续过你的人生？”
“不不不！”原主人的声音显然很慌张，“我现在就是一个灵魂，一个旁观者，你帮我完成心愿，我就会离开，之后这个身体的一切都属于你。”
“你在威胁我？”宿昔不太开心，她上辈子就活得提心吊胆，没想到死后还有被迫给人做白工，“我也是死过的人了，就算我不帮你，又能怎样？”
“啊……其实也不会怎么样。”那个声音弱了不少，说到后来居然都快听不着了。
宿昔脑海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骨瘦嶙峋的背影，能看出来是个女孩，一头长发失去了光泽，艰难的动着身下的轮椅，一点点进入宽广的大海。
她心里一紧，直觉这就是她现在这个身体死亡的瞬间。
“你说说自己的心愿和理由，我再决定要不要帮你。”
她叹了一口气，自己还是太善良，直接拒绝然后去投胎不是更好吗？
“谢……谢谢你！”
原主人的声音明显有了精神，她整理了下语言道，“我没有三岁前的记忆，只是听别人说，我三岁的时候，自己偷偷跑出去玩走丢了，但比较幸运的是，我被一个很有爱|的家庭收养。”
“十七岁那年，我被贺家找了回来，其实我是不愿意的，但是我亲生父母，就是贺家夫妇拿我养父母做威胁，说如果我不回来就不让我养父母好过，我养父母是好人，我不能连累他们，就回了贺家，但是我一直没有改名字，还叫宿昔。”
“我这个人不太爱说话，和亲生父母更是没话说，所以刚回贺家的时候很难过，是我亲生哥哥带着我慢慢适应新环境才逐渐好起来，后来我就上学恋爱，一直到二十岁，和林……家少爷结婚……”
宿昔恍惚记起刚刚门外的女人，好像有说过什么婚约。
原主人的声音抖了抖，好一会儿才继续道：“我本来以为自己很幸福，没想到贺柔柔回来了，她是这本书的女主角，也是我的姐姐，那时候我才知道，自己被贺家找回来，只是因为我和她长得很像，贺家不能失去和林家的联姻。”
“她回来后我就离开了贺家，我之前一直和养父母有联系，他们很高兴我能回来，其实那时候我也放开了，也很开心能和他们一起生活，但事实上，我想的太简单了。”
她的声音充满痛苦：“那些之前把我当成替身、对我好的人并没有放过我，他们让我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双腿，还处处刁难我的养父母，我知道一切都是因为我，我实在不想再连累他们两老了，我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