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焦三凤还没有沦为一个因为生活所迫长年累月干活导致脾气暴躁的母亲，她也是温柔的，有爱的，抱着悲惨死去的小女儿哭了整整一夜。
小女儿死的时候，赵郭山恰巧没有外出打工，而是留在家里。
他原本就是个慈爱温和的人，面对小女儿的死也流了很多眼泪。
天蒙蒙亮的时候，赵郭山准备将小女儿带去后山的山地里埋掉。
传说，婴儿夭折必须穿和尚衣，光屁股埋入土里，好让他早点转世投胎。
焦三凤给小女儿换上一件婴儿穿的和尚衣，将她光屁股交给了丈夫赵郭山。
当时赵欢欢跟随小姨焦雪睡在后面的房间里。
迷迷糊糊中，赵欢欢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看见小姨焦雪一脸愁容。
“你妹妹死了。”小姨对赵欢欢说道。
赵欢欢急忙爬起来跑去父母的房间，只见赵郭山正将小妹裹进一张破草席里。
赵郭山流着泪，将裹着小女儿的草席抱在怀里，下楼，扛了锄头去了后山。
生命里短暂来过的小妹，就那样诀别了。
赵欢欢长大后时常想到那个小妹妹，当她有了自己的女儿，常将女儿与小妹联系起来。
小妹是圆脸，女儿也是圆脸。
所以，赵欢欢十分疼爱自己的女儿。
除了本能的骨肉至亲，还有一种对小妹的愧疚。
小妹出生的时候，赵欢欢也才五六岁，可是却常常要负责照顾小妹的任务。
焦三凤时常要离家，有时是去种子站那里看电视，83版的《射雕英雄传》那么风靡，让小镇的人们为之着迷。
镇上买得起电视机的人屈指可数，虽然是黑白电视机。
种子站因为有台电视机，便常常吸引附近的居民来看剧。
焦三凤去看剧，就把赵欢欢一个人留在家里。
赵欢欢在房间里，害怕了就哭，想拉屎了就拉，拉了屎，自己抓起来扔出窗户外。
后来有了妹妹们，焦三凤再离家，赵欢欢就不是单纯照顾自己那么简单，还要照顾妹妹们。
有时是抱不动二妹赵飞燕，让她从床上摔到地上，摔出了鼻血，慌乱擦干就可以。
赵飞燕学习成绩不好，赵欢欢常常怀疑，是不是小时候摔傻了。
到小妹出生的时候，赵欢欢已经五六岁。
可是五六岁能懂啥？
小妹哭了，她就捂住她的口鼻，直捂得小妹头脸发黑。
赵欢欢放开时，小妹哭得几乎岔过气去。
而赵欢欢，也不是觉得有趣，却总要一次又一次捂住小妹的口鼻，和自己较劲，这一次一定要捂得比上一次时间长些。
赵欢欢想，如果小妹不是被李明庸医治死，说不定也会被她捂死。
捂住小妹口鼻的赵欢欢不是坏，也不是觉得那个动作有趣，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那样做。
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那样做了。
长大后的赵欢欢什么都开始知道了，这些往事就像石头一直压在她心里。
她的生活过得不顺利，她被婆婆小姑子欺负了，她被母亲欺负了，她被丈夫欺负了，她被同事领导欺负了，她甚至要想，是不是因为小时候对小妹做过那不可饶恕的事情，小妹惩罚她，让她接受报应。
其实赵欢欢真的好爱小妹。
如果小妹还活着，该多好啊。
如果她重生在小妹还没有夭折的时候该多好啊。
可是，有些人的相遇，一生注定只有一次，甚至永生永世都只有一次。
小妹，对不起。
赵欢欢想到小妹而忏悔不已的时候，焦三凤也是。
她总看着赵欢欢和赵飞燕怀念自己的小女儿“如果那孩子活着该有多好啊！那孩子比你们姐妹都漂亮，那孩子比你们都要聪明，那孩子如果长大一定能给我赚很多很多钱！”
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失去的也永远是最好的。
如果小妹还活着，赵欢欢百分之一百相信，她也会是焦三凤的出气筒。
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想羞辱就羞辱。
如果可以卖钱，焦三凤会毫不犹豫把她卖掉。
可是，还没有生出儿子的焦三凤是单纯的，没有那么多顾虑，不需要为两个儿子钻营筹谋，削尖脑袋，她甚至没有想过要向李明索赔。
小妹死时，焦三凤已经怀孕好几个月。
也就是，她年头生下了小女儿，在年尾又生下了赵大川。
当赵大川出生，那香饽饽一样的小鸡ji在焦三凤跟前撒出一泡尿，焦三凤欣喜若狂。
“这是我不要李明赔钱的果报，好人有好报，老天爷可怜我，让我终于有了儿子啊！如果当时我要李明赔钱，菩萨就不会送给我一个儿子了！”
往后的人生里，焦三凤时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她看着赵大川眯成一条线的眼睛时，夸张地惊呼“看哪看哪，这就是菩萨送给我的孩子，眼睛都跟菩萨一模一样，眯成一条线哪！”
为此，赵小水还吃过醋。
此刻，看着焦三凤一脸阴险的表情，李明心下一颤焦三凤是打算用之前小女儿被他医死的事来敲诈一笔吗？焦三凤果然是个爱钱的，当年不要钱，果然是放长线钓大鱼。
“不就是想要钱吗？焦大嫂，要多少你直接说啊！”
“六万！”焦三凤直截了当。
李明愣住。
焦三凤说道“这是有行情价的，理发店老板娘的老公睡了他们家十三岁小保姆，就是赔的这个价，我女儿赵欢欢今年刚好也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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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出息了啊
王剑忍着手疼，给一个挂好瓶的病人拔针，就见病人面色古怪看着门口。
王剑回头看去，但见李明怒冲冲从门外走了进来。
“舅舅……”王剑唤了李明一声。
李明不理会王剑，大步向楼上走去。
柏雅正打算烧晚饭，女儿一会儿就要放学回来。
李明冲进厨房，一下掀翻了锅碗瓢盆，柏雅愣住，旋即骂道“你大白天喝酒了吗？耍什么疯？”
话未说完，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李明一个巴掌。
柏雅委屈，鲜红的五指印映衬出她乌白分明的眼睛，很快大滴的眼泪蓄满眼眶后就滚了出来。
“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打你？”李明指着她的鼻子质问。
丈夫从来没有发过这样的火。
即便之前两人吵架，丈夫也一直是让着她的。
“因为你在外面有了小姑娘了，你当然看我不顺眼了。”柏雅短暂的发怔之后就积蓄了战斗力。
又一个耳光挨了下来。
“你这个蠢婆娘，我怎么会娶到你这个蠢婆娘？你今天都跑去和焦三凤说了什么？”
李明盛怒。
柏雅反而轻松下来，冷笑“果然是为了赵欢欢来打我，我不过是去找她妈，你就心疼成这样，我要是去找她本人，你不是回来要把我杀了？”
之前费了那么多口舌解释，妻子竟然是半句都没听进去。
“我之前和你好说歹说，你竟一个字都不信我？”李明气得浑身发抖。
“我信你个鬼，那丫头如果这么厉害，早就被我们全镇人供奉起来，还轮得到被你李明一个人利用？你不要用那些神叨叨的借口来为你们的jian情开脱，她就是你的小情人，你就是她的男人，你们两个奸夫y妇……”
不等柏雅骂完，李明已经揪住她的头发往墙上甩去。
一向温厚的李医生把自己老婆打到住院，老婆娘家人上门要说法。
这是赵欢欢放学路上听到的八卦。
一路上，还有不少人对她指指点点。
她就是导致这桩惨案的当事人。
快到自家门口，赵欢欢远远就看见赵小水等在那里。
等赵欢欢走近了，赵小水朝她吐了口口水，讽刺道“我还以为你的钱怎么来的，原来是陪男人睡觉啊，不要脸！”
赵欢欢没有生气，面上平淡无波。
“你明天就可以搬过来我家里住了。”赵欢欢说道。
赵小水一愣，显然没有想到事情转折这么快。
看着赵小水紧绷的小脸出现一丝怔忡，赵欢欢笑道“我的钱陪男人睡觉得来的，你就嫌弃我的大房子了吗？你就不住了吗？”
赵小水吞了吞口水，默了五秒钟“不住！这么脏的钱我不要，这脏钱建起来的大房子也是脏的，我不住！”
“出息了啊，赵小水，你回去就把你刚才和我说的这些话和你妈说三遍，我就让你住我的大房子，随时等你来住。”
赵欢欢说着不再看赵小水径自进了家门。
家里，赵大海不在，郭守敬居然也不在。
赵大川和赵飞燕已经放学回来，正打算动手做饭。
赵欢欢皱眉“爷爷他们呢？”
“不知道呢，我们回来就没看见他们俩。”赵飞燕说着，淘米下锅。
好久没有干家务了，竟然有点手痒，此刻做起饭来，说不出的麻利。
赵大川也是，摘菜洗菜切菜，行云流水。
赵欢欢便也加入弟妹的行列，做起饭来。
赵大川洗好菜，就去烧火。
当灶膛里生起橘红的火焰，柴火发出哔啵作响的声音，赵大川抬起脑袋，对赵欢欢说道“大姐，你别在意街上那些风言风语，那些人就是吃饱了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