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没有开口的洛清寒忽然说话了。
“也许管赢早就做好了要在大盛除掉伊舟的打算,所以他当初才会提出要带伊舟出使大盛。
这一切都是他筹谋已久的棋局,而你们两个都是他手中的棋子。”
伊美和伊舟都听得呆住了。
如果事实真如大盛皇帝说的那般,那么管赢的城府未免也太可怕了!
伊美急急地追问:“可是为什么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害死我们对他有什么好处?”
洛清寒:“这就得问他自己了。”
他让人将赵贤叫过来。
“你带人去一趟鸿胪寺,将管赢抓起来。”
“喏!”
赵贤领命离开。
屋内陷入短暂的静默。
伊舟的身体忽然一阵痉挛,喉咙发出痛苦的声音,张嘴再度吐出一口黑血。
伊美惊慌大叫:“太医!太医快救救他!”
方无酒又给他扎了几针,可这次的效果远不如之前那次好,他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呼吸变得越来越轻,连带着眼神也变得恍惚起来,像是随时都有可能离开这个世界。
伊美看着他这副模样,既紧张又害怕,忍不住落下泪来。
“早知道你会出事,当初我说什么都要阻止你来大盛。”
如果当初他们都没有离开千岛国,这会儿他们应该还在千岛国的皇宫里生活得好好的,压根就不会经历这般痛苦的生离死别。
伊舟的嘴唇剧烈颤抖,似乎是在说些什么,但因为声音太小了,别人根本听不清。
伊美赶紧俯下身,将自己的耳朵凑过去。
她听到伊舟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道。
“我……我不后悔来到这里。”
如果他没有千岛国,也许他这辈子都得生活在看不见阳光的阴暗之中,不会有人看得起他,不会有人在乎他的感受,更不会有人像现在这样,紧紧握着他的手,为他留下伤心的眼泪。
所以他不后悔。
他甚至觉得,能在亲人的陪伴下死去,是一件很圆满的事情。
至少他从今以后,都不再孤独了。
伊舟扯动没有血色的嘴唇,艰难地扯出一个微笑。
这个笑容其实很难看,但却有种说不出的纯粹和安详。
直到他彻底没了呼吸,心脏不再跳动,身体逐渐变得冰冷,他的脸上仍旧维持着这个笑容。
伊美跪坐在床边的地上,呆呆地看着他,双手仍旧紧紧握着他的手。
直到方无酒提醒她该放手了,她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伊舟死了。
那个让她觉得很讨厌、很碍眼的弟弟死了。
按理说她不应该有多么难过的。
毕竟,她和他之间压根就没多少交集,她以前甚至连多看他一眼都会觉得嫌弃。
可是为什么?她现在会觉得心里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心口,不上不下的,难受极了。
方无酒:“三公主殿下,小皇子已经死了,请您节哀顺变。”
伊美喃喃道:“节什么哀?我又不喜欢他,我甚至希望自己压根就没他这么个弟弟,我怎么可能会因为他的死而哀伤?我不需要节哀,不需要的。”
方无酒:“那您为何要哭呢?”
伊美抬起手,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颊,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方无酒很有风度地递过去一方绢帕。
素白的绢帕,上面没有任何绣纹,散发出淡淡的药草气息。
伊美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过脸颊,哽咽着道。
“我没哭,我只是眼睛里进了沙子而已。”
方无酒见状,没有再强求。
他将绢帕收回袖中,转身看向皇帝。
“陛下,小皇子的死暂时不要透露出去。”
洛清寒明白他的意思。
即便伊舟不怎么受千岛国皇帝的看重,但他毕竟是千岛国的小皇子,身上流着千岛国皇帝的血脉,若是千岛国的人知道伊舟死在了大盛皇宫里,两国之间必然会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
第995章 她想家了
洛清寒却道:“恐怕不行,伊舟是在城门口毒发的,城门口人来人往的,鱼龙混杂,当时很多人都亲眼看到了,很难将此事完全压下去。”
方无酒微微皱眉,这件事有点麻烦了。
倘若千岛国小皇子中毒身亡的消息传开了,那些隐藏在暗中的敌人们肯定抓住机会,使劲给大盛皇帝拉仇恨。
洛清寒命人准备一口上好的棺木,将伊舟的遗体放进去。
为了防止遗体腐化,棺木特意被存入冰窖之中。
将来等下毒的真凶落网了,洛清寒会命人将伊舟的遗体送回千岛国,让他死后得以落叶归根。
方无酒将一封书信交给洛清寒。
“这是我刚才给伊舟施针的时候,在他身上发现的信。”
洛清寒拆开信函,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
纸上写的全是千岛国文字。
洛清寒虽然能听懂千岛国的话,但对他们的文字还不是很了解。
于是他将信纸递给方无酒,示意方无酒帮忙翻译一下。
方无酒展开信纸,将里面的内容迅速看完,说道。
“这是一封求救信,管赢在信中表示三公主已经遇害,自己和小皇子身陷险境,希望千岛国的皇帝能够尽快派兵前来支援。”
伊美听到这番话,忍不住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可以看看这封信吗?”
方无酒将信纸递过去。
伊美看到信中的字迹,一样就认出是管赢亲笔所写。
她忍不住问道:“他都还没见到我的尸首,怎么就能确定我已经遇害了?”
方无酒:“他并不在乎你是不是真的死了,他只需要让你的父皇知道,你在盛京城内遇害了,这就足够了。”
洛清寒:“这么看来,他谋划这一切的目的,似乎是为了破坏大盛和千岛国之间的和睦,挑起两国争端。”
伊美仍是不解:“可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方无酒:“也许他收了别人的好处,也许他本身就是别国安插的细作,真正的原因还得问他自己才行。”
就在这时,赵贤急匆匆地走过进来。
他双手抱拳,行了一礼,面色凝重地说道。
“启禀陛下,末将派人感到鸿胪寺的时候,管赢已经不见踪影了,我们找遍了整个鸿胪寺,都没能找到他,鸿胪寺的人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
方无酒露出个意味不明的轻笑:“他这是早就料到会有人去抓他,所以他提前溜了啊。”
洛清寒一直都有让人盯着鸿胪寺,尤其是盯着千岛国使团的人。
可今天除了伊舟这档子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伊舟身上,导致监视力度大大降低,大概管赢就是抓住这个机会,悄无声息地从鸿胪寺内溜走的。
洛清寒心里不禁冒出个猜测。
他沉声说道。
“也许管赢就是故意让伊舟去送信的。
他一方面是想让伊舟在众目睽睽之下毒发,让伊舟身亡这件事无法掩藏。
另一方面是想利用伊舟引开所有人的注意力,以此为他的脱身制造机会。”
这是个一举两得的机会。
方无酒感慨:“如果事实真的如此,那只能说明管赢的城府比我们预想中的还要深沉,如今让他跑了,对我们来说后患无穷啊。”
伊美一直默默听着。
她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颤抖,心中无比愤恨。
如果管赢在这里的话,她一定会揪住他的衣襟,愤怒地逼问他为何要这么做?为何要背叛千岛国?
可惜管赢跑了。
伊舟也死了。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呆呆地站在这里,像块没用的木头桩子。
她甚至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洛清寒下令封锁城门,全城搜捕管赢的下落。
可他知道,这么做等于是亡羊补牢,效果不大。
以管赢的狡诈,他在溜出鸿胪寺后,第一时间就会离开盛京城。
他才不会傻乎乎地留在城内等着被抓。
事实也的确如他所料那般,巡防营挨家挨户地搜查,几乎将整座盛京城都翻了过来,仍未找到管赢的踪迹。
他已经从这座城里彻底地蒸发了。
伊美离开皇宫后,回到鸿胪寺内。
她不死心地将使团里的人全部聚集起来,挨个询问,想知道管赢的去向。
可不管她怎么问,这些人都是一问三不知。
见实在是问不出有用的信息,伊美只能悻悻地放弃。
她转而去搜索管赢的住处,发现他的大部分行李都还在这里,只有存放银钱的木匣空空如也。
除此之外,原本存放海生花的锦盒也不见了。
管赢离开时不仅带走了所有钱财,还把海生花也一并带走了。
伊美离开鸿胪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忽然觉得很茫然。
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那么的陌生。
她忽然好怀念远在千岛国的亲人们。
她想家了。
伊美缓缓蹲下去,坐在台阶上,双手环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间。